“那钟走得很准。”朱颜重新提起话头,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满意,“适才对过日晷,误差不足半刻。”
司徒承放下茶杯:“西洋机关精妙之处,就在于走时稳定。只要发条力道均匀,齿轮啮合精准,便能长久保持精度。”
“你重锻的那根发条,”朱颜看着他,眼里有欣赏的光,“用的是百炼钢?”
“是。”司徒承有些意外她竟注意到这个细节,“西洋发条钢质特殊,中原少有。我以百炼钢仿其韧性,反复淬火三次,才得近似。”
朱颜点点头,唇角微扬:“我请工坊的老匠人看过,他说那发条的弹性和耐久,不输原装。”她顿了顿,语气真诚,“这份手艺,当得起一声‘匠心’。”
这话说得直接而恳切,没有官场常见的虚与委蛇,是纯粹基于事实的极高评价。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司徒承心里漾开一圈涟漪。
他沉默了片刻。桌上的灯火在他侧脸跳跃,映得他挺直的鼻梁和轮廓分明的下颌线条更加清晰。他能感觉到自己耳根似乎有些微热,并非窘迫,而是一种被如此直白地、准确地认可了核心价值时,产生的微妙的赧然与慰藉交织的情绪。他微微垂下视线,看着杯中微漾的茶汤,再抬起时,眼神已恢复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流淌着温润的暖意。“朱大人过誉了。”他声音略低,带着真诚的谦逊,“不过是……分内应尽之事。”
“实话罢了。朱颜语气笃定,截断了他可能的谦辞,但也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深入。她似乎懂得适可而止,懂得将一份郑重其事的欣赏,妥帖地安放在彼此都能舒适接受的位置。她自然而然地调转了视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池心小亭已亮起灯笼,暖黄光晕倒映水中,与渐起的星辉交错。“夏日荷花,开得最好的就这十来日。”她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些许感慨,“再过些时候,莲蓬便老了。”
司徒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夜色中的荷花另有一番风致,花瓣在灯笼光里显得半透明,荷叶轮廓在晚风中微微摇曳。“花开花落,本是常理。”他说,“能见盛放时,便是有缘。”
朱颜转回头看他,眼里笑意深了些:“你倒豁达。”,语气里带着一种新鲜的、品评的意味,
司徒承迎着她的目光,并未躲闪,只是回以一个同样平静的、微微含笑的注视。他没有接话,仿佛默认了她的评价,又仿佛觉得这并无值得多言之处。池畔的微风终于捎来了些许凉意,拂过水面,带来湿润的荷花与荷叶的清香,轻轻环绕在两人之间。灯笼的光晕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投在身后的木质廊柱与地板上,静谧地交叠了一角。
这时菜肴上桌。荷叶粥盛在青瓷钵里,粥色碧绿,清香扑鼻;清蒸鲥鱼只用姜片、葱丝,最大程度保留鱼鲜;虾籽扒茭白色泽清雅,虾籽鲜红点缀在嫩白茭白上;鸡油菌菇汤汤色清亮,菌香浓郁。每道菜都清淡精致,不见重油赤酱,正合夏日脾胃。
朱颜先盛了一碗粥推至司徒承面前:“这粥要趁热吃,荷叶的清气才足。”
司徒承道谢,尝了一口。粥米熬得绵软,荷叶的清香与米香完美融合,入口清爽。他确实饿了——午后忙于公务,晚膳未用便赶来。此刻热粥入腹,连带着腿部的滞重感都似乎缓解了些许。
两人安静用饭。朱颜吃相从容,每道菜都细细品尝,但速度不慢。司徒承因右腿不适,吃得稍慢,但每一口都认真。馆内只有碗箸轻碰声,窗外荷香随风潜入,混着隐约水声,气氛宁静而舒适。
“将作监近日在改制连弩?”朱颜忽然问,夹起一箸茭白。
“是。”司徒承放下汤匙,“武库司送来图纸,要求射程增二十步,连发机制需更可靠。我正在调整弩机重心和箭槽角度。”
“可需帮忙?”朱颜问得自然,“我那边有些不同环境下器械使用的记录,或可参考。”她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
司徒承抬眼,见她神情认真,便沉吟道:“若有不同地形、气候下的弩机故障记录,最好不过。”
“我回去整理一份。”朱颜应得干脆,又盛了碗汤,“不过,”她抬眼看他,眼里带着商量之色,“改良后的样机,若方便,可否先让我那边的人试试?他们用弩的环境杂些,或许能测出些衙门校场看不出的问题。”
“理应如此。”司徒承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