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至尾声,藕粉圆子端上。圆子玲珑剔透,内馅是桂花豆沙,盛在冰镇过的甜汤里,汤中飘着几瓣鲜荷花瓣。夏日吃来,清凉润喉。
朱颜尝了一个,眉眼舒展开来:“甜度恰好。”她将碗往司徒承那边推了推,声音温和,“尝尝,这家的藕粉是自己磨的,格外细腻。”
司徒承舀起一个圆子。藕粉外皮滑嫩,豆沙馅香甜不腻,冰镇甜汤里荷花的清香若隐若现。他慢慢吃着,右腿的钝痛在清凉食物入口后似乎又缓和了几分。
最后一道茶是荷花茶——以新鲜荷花花瓣窨制的绿茶,茶汤浅碧,花香清雅。朱颜斟茶时,窗外忽然传来几声蛙鸣,悠长而清晰,衬得夜更静了。
“夏日将尽时,”她望着池中荷花,声音很轻,“这些蛙声便少了。”
司徒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灯笼光晕里,荷叶重重,看不清蛙在何处。“生灵各有其时。”他说。
朱颜转回头,眼里映着烛光,神色温和。“是啊。”她应道,端起茶杯。
饭毕,朱颜招手唤来妇人结账。她从腰间锦囊中取出银钱,数得仔细。
“朱大人,今日这顿饭,理当由我——”他开口,声音温润,带着一贯的客气,话里的意思却很明确。
“早便说好,是我做东。”朱颜的声音打断了他,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她并未抬头,仍在数着铜钱,但空着的左手已迅捷而准确地伸了过来,掌心向下,轻轻覆在了司徒承刚刚触到钱袋边缘的手背上。
那一触,快而有力,带着她掌心因夏日微热和方才持筷而残留的暖意,力道并不重,却有着一种奇异的、不容挣脱的坚定,像一块温热的玉石,瞬间压住了他所有的动作。
司徒承的手微微一顿。
他感受到那覆上来的温度,以及其下不容商榷的力度。他抬起眼,看向朱颜。她也恰好在此刻抬起眼帘,目光从托盘移到他脸上。灯火映在她眼中,跳跃着两点明亮而笃定的光,唇角向上弯着,那笑容清晰而坦然,没有半分赧然或客套,只有“此事已定”的明快。
“你修钟的酬劳,远不止这顿饭钱。”她说着,已将银钱放入妇人托盘,转头看向司徒承,眼里带着笑意,语气却不容置喙,“下回你请,不许再抢。”
司徒承的手停在半空,见她付账动作干脆利落,知道争不过,只得收回手,无奈摇头:“那……下回一定。”
朱颜见他这般,眼里笑意深了,轻轻点头:“好。”
两人起身。司徒承握杖站起时,右腿传来一阵尖锐的酸麻——久坐后突然站起,血液回流不畅,那股滞涩感瞬间加剧。他扶住桌沿,停顿了两三息才站稳。
朱颜已在一旁等候,见他稳住了,才转身朝外走去。步伐依旧平缓,与他的步速保持着默契的距离。
出了馆门,巷中已挂起灯笼。夜色完全降临,星河初现,巷子两侧竹影婆娑。
“司徒主事的轿子等在巷口?”朱颜问,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清晰。
“是。”司徒承拄杖缓行,双腿每迈一步都感沉重,“朱大人如何回府?”
“我走走。”朱颜说,与他并肩而行,“住处离此不远,穿过两条街便是。”
司徒承想起她平日行走的姿态,步伐稳健,速度适中。“夜里行路,当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