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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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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

司徒承站在廊下,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右腿从昨夜开始就持续作痛,残肢末端那种熟悉的、仿佛被无数细针同时扎刺的感觉,随着潮湿天气的到来而愈发鲜明。

“现在出发?”他看向朱颜。

朱颜看了眼窗外天色:“雨还未停。周勉,备车。”

“是。”

司徒承双手撑住桌沿,指腹因用力而微微下陷。这一个时辰的全神贯注与久坐,让身体仿佛被无形的胶质凝滞,起身时,腰背与腿部的僵硬感如同锈蚀的机括,比平日更沉、更涩。他先将重心移到左腿,然后缓慢地、一节一节地挺直脊椎,动作带着一种克制的滞重。眼前短暂地黑了一瞬,细碎的金星在昏暗光线下飞舞。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站在原地,等那阵因姿势骤变和气血不畅带来的轻微眩晕如潮水般退去,才重新握紧那根冰凉的乌木手杖。

右腿尝试迈出第一步时,一股明显的、带着钝感的滞涩从膝盖处传来——假肢内部那根承重与联动的硬木轴芯,显然吸饱了潮湿的空气,木质微微膨胀,与铜质轴承套之间的摩擦变得粗粝而不顺滑。

朱颜已经走到了门边,正伸手撑开那把大号的油纸伞。伞面“嘭”地一声弹开,隔绝了门外嘈杂的雨声。她侧过身,回头看他。雨水溅起的微茫水汽模糊了廊下的光线,她的脸在伞沿的阴影与天光的交界处,显得轮廓分明,眼神清澈。“能走吗?”她问,声音穿透雨幕,不高,却清晰。

“能。”司徒承应道,声音平稳,仿佛那滞涩感并不存在。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始一步步向门口挪去。手杖先探入雨中,点在湿亮的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然后左腿跟上,右腿再以一种略显拖沓、但竭力维持着节奏的姿态被带上前。每一步,都踏得异常谨慎。

从这偏僻工房到马车停靠的衙门外侧道边,不过百步之遥。在平日晴好时,这段路对他而言只是稍费些时间。但在这样绵密急促的雨中,每一块被雨水浸透的青石板都成了需要评估的陷阱,滑腻的反光下暗藏着不确定性。他走得极慢,将全身的感知都集中在手杖的尖端和脚下的触感上。手杖先探出,左右轻点,寻找相对粗糙或平整的落点,确认无误,身体重心才敢缓缓前移。右腿拖曳时,湿透的靴底与光滑的石面摩擦,发出一种独特的、令人不快的“滋啦”声,在雨声的背景下格外清晰。

朱颜走在他身侧前方,约莫半步的距离。她稳稳地擎着伞,伞面明显地向他的方向倾斜,将他大半个身子都笼罩在干燥的阴影下。她自己则有大半边肩膀和整个后背都暴露在飘泼的雨帘中,深青色的披风迅速被雨水浸透,颜色变得浓重如墨,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和背脊利落而挺拔的线条。她步履平稳,没有丝毫晃动,步速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没有快到他需要费力追赶而加剧不适,也没有慢到让这场同行显得是一种刻意的、令人难堪的迁就。她只是那样走着,仿佛这速度是天经地义的。

雨水沿着伞骨汇聚成流,滴滴答答落在她外侧的肩头和地面上。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土腥气、草木被冲刷后的清新,还有一丝从她微湿的鬓发间透出的、极淡的干净气息。

走到一处连接不同院落的、略微陡峭的斜坡时,司徒承停了下来。

坡面不长,但雨水正沿着石板的缝隙汩汩向下流淌,将整个坡道冲刷得光可鉴人,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冽而危险的水亮。

他凝视着这段斜坡,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握紧手杖,先将杖尖用力地、试探性地扎向上方一块石板接缝的凹陷处,确认足够稳固后,左腿发力,向上迈去。脚需要比在平地上迈得更高,左膝几乎完全打直,大腿肌肉绷紧,将身体重心提起。当左脚终于踏实在坡上,传来稳当的触感时,他腰腹核心收紧,开始将那条更不听使唤的右腿缓缓向上提拉。

假肢膝关节的滞涩感在这一刻变得尤为明显,仿佛内部的木轴在与膨胀的湿气对抗,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令人牙酸的细微摩擦声。他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控制右腿的角度和落点上。

就在包裹着皮革和硬木的假足即将踏上坡面、承载体重的瞬间,靴底边缘蹭到了一处特别湿滑的青苔或是水流——猛地向侧后方一滑。

身体重心瞬间失控,向后仰去。

司徒承心脏骤然收紧,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左手死死攥紧手杖,试图将它作为最后的支点向后撑住,但湿滑的杖尖在同样湿滑的石面上吃不住力,竟也向后滑动了一丝。

就在这电光石火、平衡将失未失的刹那,一只手稳稳地、有力地托住了他的后肘下方。

那力道来得突兀却又精准,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感,并非轻柔的搀扶,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擒拿术中用于稳固重心、瞬间制住偏移轨迹的巧劲。五指扣住他肘关节稍上方的位置,隔着一层湿冷的衣料,能清晰感觉到那手掌的温热、力度,以及指腹略带薄茧的清晰触感。

朱颜不知何时已迅捷地侧身移步,站到了他斜后方稍高的位置。她左手托着他的后肘,右手依旧稳稳地擎着伞,此刻那伞面几乎完全笼罩在他的头顶和上半身,密集的雨线直接打在她的斗笠和肩背上,发出噼啪的响声。雨水顺着她斗笠的边沿成串滴落,有些溅到她的侧脸和脖颈,但她神色没有丝毫变化,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紊乱,仿佛只是随手拨正了一件即将倾覆的器物。

“小心。”她开口道,声音近在咫尺,依旧是她平时那种平稳的、听不出太多情绪的语调,但在嘈杂的雨声中,却奇异地带着一种沉着的力量。

司徒承借着那恰到好处的托举之力,腰腹猛地发力,重新调整了重心分配,右腿假肢的脚底也终于找到了一个可靠的着力点,稳稳踩实。方才那一瞬间的惊悸和失重感迅速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窘迫、感激以及被那温热手掌触碰后残留的、细微战栗的复杂感觉。他的耳根有些发烫,不知是因为用力还是别的什么。

“多谢。”他低声说道,声音比平时更哑一些,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前方湿滑的坡面上。

朱颜适时地收回了手,那带着体温和力度的触碰骤然离开,只留下肘弯处一片清晰的、仿佛被烙印过的记忆。她重新走到他身侧前方半步的位置,伞也稍稍回正了些,但依旧向他倾斜。“继续。”她说,两个字简洁明了。

接下来的路程,她行走的速度似乎比之前又放慢了些许,步伐间的停顿更明显,仿佛在用脚步为他丈量着最稳妥的节奏。

马车果然已在衙门外一处稍宽敞的避雨地等候。是朱颜安排的宽轴马车,车身比寻常官轿宽敞,帘幕用的是厚实的深色呢绒,密不透风。拉车的两匹马毛色光润,在雨中安静地垂首站立,鼻孔喷出团团白气。车夫是个面容精悍、眼神沉静的中年汉子,戴着宽檐斗笠,披着厚重的蓑衣,见他们走近,立刻利落地从车辕跃下,无声地将一只包着铜角的硬木脚凳放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那脚凳做得结实,为了适应泥泞道路,凳腿颇高。

司徒承在马车前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一级台阶和那只高脚凳上。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他握着杖头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朱颜已经先一步上了车,掀着车帘,对马夫道:“李叔,将凳子往这边挪些,靠稳车轴。”

马夫应声,将脚凳移到车轮旁,这样上车时可以一手扶车辕借力。

司徒承看了朱颜一眼,她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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