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小年夜前,又一场大雪封了京城。
司徒承坐在书房轮椅上,右腿残肢的冻疮犯了。红肿从大腿截断处向上蔓延了寸许,皮肤紧绷发亮,上面布满细小的裂口,稍一动就传来尖锐的痒痛。他刚用过药油,此刻正用左手慢慢揉搓。手指按压在肿胀的皮肤上,刺痛中带着麻,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亥时三刻,前院传来叩门声。
不多时,福伯提着灯笼引朱颜进来。她肩头落满雪,怀中紧抱着一个用厚布裹着的方形物件,深青色披风下摆已被雪水浸成墨色。
“打扰了。”她站在书房门口,气息有些不稳,不知是急是冷,“有件东西……想请你看看。”
司徒承已披衣坐正。见她来,他心口那处总是沉寂的地方,很轻地动了一下。他将搭在膝上的薄毯扯了扯,盖住自己空荡的右裤管——那裤管在毯子下塌陷出突兀的轮廓。
“进来吧。”他说,声音比平日更温和些。
炭盆拨旺,书房暖起来。朱颜解开层层厚布,露出里面的西洋自鸣钟。数月前,司徒承曾为她修过这钟的报时齿轮。那时她说,是故友遗物。
“又坏了?”他问,转动轮椅靠近。轮椅碾过地面时,右腿残肢因震动传来一阵钝痛,冻疮处像被无数细针扎着。他左手悄悄按住大腿外侧,借力稳住身体。
朱颜没立刻答。她将钟小心放在书案上,指尖拂过钟壳上精细的玫瑰雕花。烛光下,她侧脸的神情有些不同寻常的柔和,又带着一丝紧绷。
“不是坏了。”她声音很低,“是我想给它加个东西。”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扁平的铜盒,打开。里面是一套极其精密的微型齿轮组,中央有个小小的簧片。
“一个……只报一次时的装置。”她拿起最小的齿轮,指尖微颤,“设好特定时辰,到了会响一次。然后,就永远不再响了。”
司徒承接过铜盒。齿轮组的工艺水准极高,不是寻常匠人能作。他几乎能想象出制作它的人,定是有一双稳定的手,专注的眼。
“谁做的?”他问。
朱颜沉默良久。“褚韩。”
这个名字司徒承听说过。工部曾经最年轻的员外郎,精通西洋机巧,五年前因公殉职。传闻他身量极高,相貌英俊,待人爽朗。
原来是他。
“你想设在什么时辰?”
“卯时三刻。”朱颜答得很快,“冬日的卯时三刻。”
司徒承没有问为什么。他取来纸笔开始推算齿数。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他调整轮椅位置时,假肢膝关节发出的轻微“咔”声。
朱颜坐在他对面,静静看着。
她看见他低头计算时微蹙的眉头,看见他因冻疮红肿而无法完全弯曲的右手手指——那手指握笔的姿势有些别扭,显然在忍着疼。她看见他轮椅踏板上,右腿空荡裤管下隐约透出的、因肿胀而变形的残肢轮廓。
一个时辰后,司徒承放下笔。
“可以了。”他说,“但装配时需要两个人。齿轮太小,要同时稳住发条簧片和主轮轴。”他顿了顿,“我手指今天不太灵便。”
朱颜起身:“要我做什么?”
“坐这儿。”司徒承示意她坐到自己右侧的方凳上。
朱颜依言坐下。两人距离忽然拉得很近,她的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轮椅踏板。司徒承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味,混着外面带来的冰雪气息。
“开始吧。”
装配比想象中更难。微型齿轮只有米粒大小。司徒承左手执特制镊子,右手持小锤调整位置。朱颜按他指示,用铜签稳稳压住簧片。
“往左半丝。”他低声道。
朱颜手腕微转。太近了,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耳侧。司徒承动作顿了顿,右腿残肢的疼痛在这一刻变得鲜明。
耳根不受控地发热。
烛火跳动,将两人挨着的影子投在墙上。窗外风雪呼啸,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司徒承全神贯注,额角渗出细汗。朱颜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因用力而微微咬紧的下唇。
某个瞬间,她忽然开口:“褚韩……是玄影司的人。”
司徒承的手很稳,齿轮精准落位。他“嗯”了一声,像是早已猜到。
“五年前,我们在漠北执行军务。”朱颜声音很平,“他被发现身份,我奉命撤离。他留下断后,临走前把这个钟托给我,说……等他回来,要给这钟加个特别的东西。”
她顿了顿。
“后来他没能回来。我在他遗物里找到这个齿轮组,还有张图纸,写着‘卯时三刻,冬日初晴’。”
司徒承明白了。卯时三刻,大概是他们约定重逢的时辰。那个叫褚韩的人,在图纸上写下这四个字时,一定满心都是与她在冬日晨光中相见的画面。
而他司徒承,永远成为不了那个画面里的人。
“你想让它响一次。”他微笑说。
“嗯。”朱颜声音低沉,“就当……他回来了。”
最后一个齿轮装配到位。司徒承轻轻松开镊子,微型机括完美嵌合。他接过朱颜手中的铜签做最后调校,两人的手指在交接时短暂相触。她的指尖冰凉,他的因为持续用力而温热。那一触只有一瞬,司徒承却觉得像被烫到。
“好了。”他说。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肩膀不知何时已挨在一起。朱颜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司徒承残肢的疼痛在这一刻变得遥远。
他贪恋这片刻的贴近,但还是转动轮椅退开一些。退开的动作牵扯到右腿残肢,冻疮处传来锐痛。他面色微白,借着低头对表的动作掩饰过去。
“要现在上弦设定吗?”
朱颜点头。
司徒承小心地为附加机括上弦,将指针拨到卯时三刻,合上钟壳。
“等到那个时辰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