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又安静下来。雪小了,风声渐歇。朱颜仍坐在方凳上,没有动。
“你不问我为什么今夜来?”她忽然说。
司徒承看着她:“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朱颜笑了笑,笑容疲惫:“今日是他生辰。”
烛光下,她眼角有很浅的水光,一闪而过。司徒承看见了。那一刻,他心里翻涌的不是嫉妒,而是疼。
他转动轮椅到茶柜旁。左腿假肢的接受腔摩擦着残肢,传来熟悉的钝痛。这痛提醒着他——你能给她的,最多只是一杯热茶。
一杯递给她。
“谢谢。”朱颜接过,双手捧着茶杯暖手。她看着钟,轻声说:“他是个很耀眼的人。开朗善谈,什么都懂。”
司徒承安静听着。他能想象那样一个人——站在阳光下,大步流星,笑容爽朗。和朱颜站在一起,该是很相配的画面。
而他呢?坐在轮椅里,双腿残缺,性情沉默。
朱颜又说:“褚韩是我入玄影司的领路人。”
“他一定很以你为荣。”司徒承说。这话是真心的。朱颜怔了怔。
“我是说,”司徒承抿了口茶,“能教出你这样的弟子,他一定很骄傲。”
这话说得很妥帖。朱颜看着他,眼眶更热了。
她放下茶杯,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司徒承。”
“嗯?”
“我今日来,不止是为了修钟。”她声音有些闷。
司徒承明白了。她是太累了,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卸下片刻。而他这里,被她选作了那个地方。
“你说。”他轻声道,“我听着。”
朱颜说褚韩怎么教她机关原理,怎么在任务中救她,怎么在雪夜里和她一起调试这架钟,笑着说“等天下太平了,我就去开个钟表铺子”。
她说得很乱,时断时续。司徒承一直安静听着,偶尔添茶,偶尔拨一拨炭火。每一次她提起那个名字,他心里就钝痛一下。但他还是听着,因为这是她需要的。
说到最后,朱颜眼眶通红,但没哭。
“抱歉。”她说,“不该说这些。”
“该说的。”司徒承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自己都未察觉,“记得一个人,是应该的。”
朱颜走回书案边,手指轻轻拂过钟壳。
“这钟修好后,我送你。”她忽然说。
司徒承一愣:“这是他的遗物。”
“正因如此,才该给懂它的人。”朱颜抬眼看他,“你会好好待它。”
这话里有很深的信任。司徒承心口发热,又有些涩。
“好。”他说,“我替你保管。”
子时了。雪完全停了,月光从云缝漏出来。
朱颜该走了。她走到门口,手扶在门框上,没有立刻拉开门。月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她脚边投下一道窄窄的光。
她背对着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司徒承。”
“嗯?”
“若有一日……”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犹豫,“我需要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藏一件比这钟更重要的东西。我能……还能来找你吗?”
“能。”他说。声音不高,却稳,像他做机关时敲下的最后一颗铆钉,“随时恭候。”
“谢谢。”她说。然后拉开门,走进了月色和雪光里。
她问“还能来找你吗”。
而他说“能”。
这大概是他此生,能给她的最重的承诺了。
他转动轮椅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冷风灌入,院中积雪映着月光,一片素白。他低头,看着自己掩在袍子下的双腿。冻疮在冷风刺激下更痕痒难耐,残肢的幻痛一阵阵传来。
他想,若遇见她的是双腿完好的自己,会不会也有勇气,给她一个这样的约定?
没有若。他遇见她时,已是坐在轮椅上的司徒承。他能给的,只有这双手,和这颗不敢言说的心。
他关好窗,回到书案前。手指拂过钟壳,触感温润。
卯时三刻,冬日初晴。
书房里,只有钟摆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积雪压断枯枝的轻响。
那轻响,像极了他心里某个角落为那个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答案,悄悄碎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