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手撑住方凳边缘，依靠臂力缓缓坐下。两个内侍甚至一个扶着他的肩，一个扶着他的手臂，等他坐稳了，才慢慢松开手。坐下瞬间，右腿残肢厚痂处被挤压，一阵尖锐刺痛传来，他闷哼一声，额角冷汗又添一层。

然后，所有人，包括御前伺候的，都躬身退出殿外，只留司徒承一人在殿内。

殿门合拢，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那座破损的钟。

司徒承知道，这是莫大的信任，亦是巨大的压力。

他不再耽搁，净手，开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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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玄影司地牢。

甬道两侧是整块的青石砌成，石缝里渗着水，常年不见阳光，便生出一层暗绿色的苔藓，滑腻腻的，踩上去无声无息。

犯人被绑在刑架上，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胡茬，衣衫褴褛。朱颜盯着他，缓缓开口：

“本官再问你一次。千机门在京城还有几处暗桩？那些火器，是从哪里运进来的？”

那犯人看着她，挑衅地笑了笑，“一个女人，也配审老子？玄影司,的,狗,官都死绝了吗？”

朱颜没有动怒，只是伸出手托起他的下巴，打量着他。

她看了那犯人片刻，然后转过身，对身后的番子淡淡道：“继续。不要让他死了。”

那番子应了一声，从炭炉里抽出那根烧得通红的烙铁，一步步向刑架走去。火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像是阎王殿里的鬼差。

朱颜没有回头。她迈步走出审讯室，穿过甬道，推开铁门，一步一步走上石阶。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那叫声在甬道里回荡，久久不散。

她快步走到陆炳值房门口，叩了叩门。

“进来。”里头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陆炳坐在案后，手中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鬓边的霜色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分明。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朱颜一眼。

“审完了？”他问。

朱颜站在案前，微微欠身：“尚未。那犯人不肯开口。”

陆炳点了点头，将那份密报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朱颜正要继续汇报审讯的细节，忽然瞥见案角一份宫门出入的记录。这是玄影司例行从内侍省调取的，上头密密麻麻地记着今日进出宫门的官员名单。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去，忽然停住了。

最末一行写着：将作监主事司徒承，巳时三刻入，奉召。

她的心猛地一跳。神色也慌乱了。

奉召？陛下为何突然召他入宫？是好事，还是坏事？她想起前几日谢家那些暗中的动作，还有那些关于外放江南的风声和他这些日子愈发苍白的脸。

陆炳几乎是立刻发现了她的神色有异，他将公文放下，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官员进宫，乃是常事。陛下召他，自有陛下的道理。你又何必为他作无谓的担心？”

他站起来，一双威严锐利的眼睛直盯着朱颜，语带讥讽，“君子思不出其位。你是玄影司指挥使，天子耳目，朝廷柱石。他是你的什么人？你又是他的什么人？”

朱颜低下头，不敢看陆炳的眼睛，也不敢让他看见自己酸涩的眼睛。“大人说得是。是属下……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