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薄暮,残阳如血,将京城连绵的飞檐勾勒出一道道暗金色的轮廓。将作监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外,朱颜抱臂静静伫立。她今日仍是一丝不苟的深青色官服,一头乌发整洁束起,发间的梅花簪在暮色中银光微闪,晚风拂过,吹起她鬓边几缕柔丝。
一人从衙署外拄杖走出,一身绯色官服更显挺拔,面容清俊,神态温雅,正是新任将作监少监司徒承。朱颜迎上前去,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唤了一声:“司徒少监,下官等候多时了。”
司徒承微怔,温声道:“劳朱大人久候。”
马车早已等候多时。对司徒承而言,纵使有提前备好的垫脚台阶,上车仍是难事。他深吸一口气,先将手杖送入车中,右手攀住车辕。稍好的左腿先抬,正待发力用腰胯带动沉重的右腿假肢,朱颜双手却抱在他的腰侧,轻轻托了一把,力道恰到好处,他微怔,然后低下头,将撑在车门框上的右手松开,反手轻轻按在了她托在他腰侧的那只手的手背上,拍了拍。
“有劳朱大人。”他笑道。
朱颜的眉梢微微挑了起来。她掌心在他腰侧轻轻按了一下,“司徒大人的腰结实有力”。
说罢,也不理司徒承的反应,一边手上加了一把力,将他整个人稳稳当当地托进了车厢里。他顺着托力坐定,耳根早已红透,却又撑拖着腿往里稍挪,给朱颜腾出位置。
朱颜跟着钻进车厢,靠近他坐下。她弯腰时将散落到额前的几缕碎发顺手抿到耳后,那动作极自然,不带半分拘谨,像在自己家中一般。她面不改色,仿佛早已忘了刚才那玩笑话,“我已差人将酒菜送到府上了。”
司徒府离将作监并不算远。朱颜靠在软垫上,侧头看着车帘外漏进来的一线暮色,二人静静对坐,却并不沉闷,只是一种彼此皆觉得自在的安静。
直到马车在司徒府门前停稳,车夫在外轻声道了一句"到了"。门檐下挂着的灯笼亮着橘黄的光,福伯早已听见动静迎出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堆满了笑意。朱颜回神下车,回身伸出手来。这一回她将手伸给他,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司徒承将左手放进她掌心里,右手撑住车门框,自己借力从车厢里挪了出来。
膳厅里早已摆好了几样菜肴,热气腾腾地候着。
那几样菜备得极用心——清炖的莲藕排骨汤,汤色奶白,香气四溢;一条清蒸鲈鱼,清淡鲜香;一碟清炒的嫩芦笋,翠色鲜亮;一盘酱烧的豆腐,浓香扑鼻;皆是寻常的家常菜色,朱颜只觉满是烟火暖意,不禁又想起昨夜二人种种。
朱颜坐下来,率先端起那碗汤,在他面前放好,若无其事地说:"趁热喝。"
司徒承看了她一眼,轻轻拿起汤匙,低下头,慢慢地喝了一口。热汤入喉,那一日的疲乏似乎随着那一口热意散去了几分。他将汤碗放下,抬起头来,对上朱颜正看着他的目光,两人对视了一瞬,朱颜率先移开了目光,低头夹起了一箸芦笋,神情坦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烛光摇曳,映得朱颜双颊生晕。司徒承夹了一箸清蒸鲈鱼,细细剔去鱼刺,放入她面前的粉彩小碟中。
朱颜从容将那鲈鱼夹入口中,“你倒细心”。
司徒承耳根微热,但只笑道,“微末小事。”
这一顿晚饭吃得极慢。
司徒承时不时为朱颜夹一筷子菜,动作娴熟自然,像是已经做了许多次的寻常习惯;朱颜偶尔回夹一箸给他,两人之间的动作皆不着痕迹,却有一种细密的、温柔的默契,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悄悄地将两人笼在同一片宁静的暖意里。
“千机门的案子可了结了?”司徒承见朱颜有些出神,状似随意问道。
朱颜被他猜中心事,也不躲避,只缓缓开口,"我们当日搜查砖窑,找到了不少火器成品,却始终没有其他证据,文书往来,图纸配方,一并俱无。但那处是千机门经营多年的据点,依千机门一贯的行事风格,必然有极为隐秘的藏处。"自那老者身亡前说出谢雍名字后,竟再也找不到其他证据,今日审讯半天,仍是撬不开那几个人的口,正吃着饭,心思不禁就飘到案子上。
司徒承听她说完,沉吟片刻,道:
"千机门最擅机关藏道。砖窑窑壁厚实,是布设暗格的绝佳之所。"
朱颜猛地坐直了身子,眸光一亮:"若是如此,极有可能在砖窑之中还有其他证据,至今无人取走。"
"料是如此。"司徒承沉吟片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