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沉默片刻,将那份旧档往桌上一放,抬头看着他,目光明亮而决断:"今夜三更,我再去探一回那处砖窑。"
司徒承看了她片刻,平静地道:"我同去。"
朱颜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你不必去。砖窑那处地形复杂,夜里又黑,我一个人去,反倒方便,不惊动任何人。"
"正因为你一个人去,我才要同去。"司徒承的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持,"砖窑内若果真藏有千机门的机关暗格,破解这类机关,你一个人去,只怕找不到,也开不了。"
朱颜想了想,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再者,"司徒承微微低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他自己浑然未觉的认真,"你一人深夜独闯废窑,若有意外,我如何放心。"
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朱颜心上,却压出了一个浅浅的痕。
朱颜看着他垂着眼帘的侧脸,看着那道烛光将他的轮廓映得清晰而温柔,沉默了片刻,终于将那句"你去了只会添乱"咽回了喉咙里,换成了一声极轻的叹气。
"好。"她说,"一起去。"
司徒承抬起眼来,对上她的目光,唇角微微弯了弯。
"今夜不能知会任何人。"朱颜低声道。
司徒承点了点头,眸光沉静:"好,只我与你。"
马车辘辘地行出城门,城郊的夜风裹挟着湿润的泥土气息钻进车帘,带来一阵微凉。朱颜将车帘压紧了些,随口说了一句:"今夜怕是要落雨。"
司徒承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只指了指搁在一旁的双拐,笑道,“无妨,今夜我有这双拐,牢靠不少。”
朱颜只在除夕见过一回那双木拐,那时他双腿带伤,不得不如此。大多数时候,他都不用这沉重的拐杖,在人前勉力维持着那份温润从容。
马车在一处土坡边停下,车夫留在原处,朱颜先下了马车,转身望着司徒承。
他已侧身探出半个身子,以那个惯熟的动作将自己撑离了车沿。朱颜伸出手去虚扶,只见司徒承伸出那沉重的木拐,笃地一声点在泥地上,双臂用力撑起站直后,抬眼看向前方。
夜色沉沉,那座废弃的砖窑蹲伏在远处的黑暗里,四周荒草萋萋。偏在这时,天空里飘下了几点细雨,起初轻若无物,落在脸上只觉一阵微凉,不多时便淅淅沥沥地密了起来,将地面洇湿,泥土腥气四溢。
通往砖窑深处的阶梯陡而狭长,在旱天也并不好走,此时被雨一打,台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泥水,那些常年滋生的青苔吸饱了水分,滑得犹如涂了一层油脂。
朱颜走在前面,脚底稳当,一步一步地探着路,不时回头。司徒承拄着双拐跟在后头,他每走一步,拐杖便要在湿滑的台阶上使劲磨蹭着寻找着力点,才敢将重心往前移。他的双臂肌肉绷得紧实,气息微喘。
走到第四级台阶时,他右拐忽然在一块格外光滑的青苔上打了个滑,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往右侧栽去。
朱颜将他整个人稳稳地揽回来,几乎拢在怀里。
两人就这样僵在了原地,朱颜一只手抵在他腰间,另一只手扶着他的手臂,他的重心因这一滑而整个压在了她的肩上,胸膛几乎贴着她的侧脸。他的呼吸很浅,带着方才那一惊后还未平复的急促,喷在她的耳畔,温热而细密。
沉默片刻,朱颜轻声道:"我背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