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承缓缓直起身，将重心重新移回短拐之上，声音平静，只是微微哑了一分："不必。"

"这阶梯太滑。"朱颜没有松手，仍托着他的腰侧。她的手指隔着衣裳，能感觉到他腰侧那一把紧实的肌肉。常年以双臂代偿发力，他的肩背腰腹比寻常男子都更硬朗结实。

"不必。"他轻轻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那手因为握着拐杖已有些温热湿润。

"司徒承。"朱颜道，"你莫要逞强，我并不介意这些。"

"朱颜。"砖窑昏暗，司徒承的眼睛里有如深潭墨黑，"我既跟着你来到此处，便是心里有数，让我自己走下去。"

朱颜看着他的侧脸，终于慢慢松开了手，退后半步，立在他旁侧。

“好。"她点头。

拐杖点地的声音在寂静的窑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的身形因为拄拐而微微佝偻，每走一步都要调整重心，拐杖在石阶上敲击出沉重的声响。

每下一级台阶，他都要先将拐杖探下去，然后左腿用力支撑身体，接着再用拐杖稳住重心，才敢让右腿慢慢下落。

那背影歪斜，笨拙，每走一步都要将全身的重量从左侧荡到右侧。

朱颜紧紧地跟在他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背影。

她见过很多男人的背影。军营的武将们大步流星，肩膀宽阔，步伐生风。玄影司的同僚高大挺拔，步履矫健，腰背挺直，行走间带着训练有素的轻灵；便是寻常的文官士子，也自有一种风流倜傥、衣袂飘飘的姿态，叫人一眼望去便觉赏心悦目。她从未在任何一个背影上多停留过一些目光。

司徒承的背影，与他们皆不相同。

一贯行事果断的朱颜，并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或许是因为司徒承走路时腰背始终挺得那样直，纵然身子不得不前倾和歪斜，那一截脊梁却始终如一株不肯弯折的劲竹，撑着那副清瘦的身骨；或许是因为他双臂撑拐时肩膀的那种绷紧，无声地透着一股竭尽全力却又处之泰然的认真；又或许，只是因为她看惯了那些大步流星的背影，乍然见着这样一个步履迟缓、姿态奇异的人，心里头生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触动。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情形。

那是兵部的衙署。那时她还不知道他的腿伤到何种程度，只是看见一个面容温雅的年轻官员拄着手杖立在台阶顶端，露出了全神贯注的神情。

在烈日下，他正从台阶上一步一步地往下挪。她站在台阶底端，仰头看着他，也不知看了多久。

他察觉了她的目光，抬眼看了她一眼，神情平静如常，既无恼意，也无窘迫，只是与她对视了片刻，随即便将目光重新收回到脚下的台阶上，专心对付那几级青石阶。

她很少见一个人能在被自己注视的时候，保持那样云淡风轻的神情，既不刻意遮掩，也不假装旁若无人，只是坦坦荡荡地做着自己的事，仿佛旁人的目光与他毫不相干。

那时，鬼使神差地，她竟从袖中拿出那块自己常用的素青色的帕子，若无其事地递给他。

砖窑台阶窄狭，二人走得极慢。朱颜看着他歪斜的背影，心头忽然涌起一阵细密的酸涩。

他这辈子只能这样走路了。无论走到哪里，无论身边站着什么人，那两根短拐都要陪着他，那奇异的步态都要跟着他，那些好奇的、怜悯的、或者不加掩饰的注视，也都要一路跟着他。

他也已经习惯将此化为云淡风轻，化为波澜不惊。

一步一步，朱颜将这一丝酸涩放回心底。

下到最后几级台阶时，司徒承的左左腿踩中了一片藏在泥水底下的碎砖。碎砖边缘锋利，被雨水泡得松动，假肢的踝关节踩上去便是一滑。他整个人的重心往后仰了一仰，双拐在阶面上急急地点了两下，硬生生将身子稳住了。

朱颜三步并作两步走了上去。双手揽住他的腰背，紧紧地抱了一下。

司徒承被她在身后紧紧抱住，却又感觉到一股力道在稳稳地支撑着自己，虽然看不到朱颜的脸，但感受着她细密的呼吸，竟像突然知晓了她的心意。他双手握着拐杖，无法做更多的动作，只温声道，“不妨事。莫要乱想。”

砖窑深处，漆黑如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湿气息与刺鼻的硝石火药味，那是千机门的人私造火器留下的气息。

朱颜吹亮了火折子。细瘦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将她与他的面容从暗影里捞出来。火苗在掌中十分纤弱，却将她那双丹凤眼照得亮晶晶的，沉着方才一抱之后还未完全褪去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