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乱中,司徒承寻到崖壁上一处凸起,单手稳住身形,又用臂膀运力一撑,将朱颜推上崖面。朱颜就势一滚,回身伸手,将他拽了上来。两人跌跌撞撞奔到石门前。
石门紧闭,高可丈许,两侧各立一根天然石笋,表面光滑如镜。
司徒承心内了然,这是千机门的“天衡锁”。他摸到左侧石笋顶端一个不起眼的孔洞,将铜丝探入其中,轻轻拨动几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石门内似乎有什么机括被触动了。
他又摸索到门边地面上一个石轮,那石轮有磨盘大小,表面刻着螺旋状的纹路,轮心嵌着一根铁轴,直通石门内部。
他双手握住石轮边缘,奋力转动。
石轮初时纹丝不动,他咬紧牙关,又转了一转。只听隆隆声响,石门轰然震动,自下而上缓缓升起。门下缝隙渐大,一寸,两寸,半尺……
然而千机门的机关何等诡谲。这石轮与石门之间通过一套“坠锤”相连。转动石轮时,铁轴带动绞盘,将石门吊起;但一旦松手,石门自身的重量便会通过绞盘反拽石轮回转,若不持续顶住,石门便要重重落下。寻常人需两三人合力,一人转动石轮,一人用棍器楔入轮齿止逆,方能维持。
他将石轮转到半人高处,右臂已酸麻不堪,石轮在掌下咯咯作响,隐隐有倒退之势。他只得将身体整个压上去,用肩头顶住轮辐,勉强止住回退。
朱颜仗剑守在司徒承身后,长剑挥舞,叮叮当当挡落数支箭矢。她面色灰败,嘴角血迹未干,左臂伤口已然迸裂,鲜血顺着手腕淌下剑柄。她见司徒承独力难支,便要伸手去扳那石轮。
“你先过去!”司徒承一手用力抵住石轮,一手推开她,“我在此自有脱身之法。”
朱颜摇头:“要死,一处死。”
司徒承不再多言。
他目光落在朱颜脸上。
苍白,倔强,眼眶微红,脸颊和嘴角都已有几处血迹。他心中猛然一酸,暗想:她为我已负伤吐血,气力将竭,若再耽搁,两人都要葬身于此。
思及至此,他心意已决,趁朱颜无所防备,他陡然发力,左手松开石轮,一把抓住朱颜肩头,猛力将她推向门底那道半人高的缝隙。
司徒承双臂素来有力,这一推用了全力。朱颜经这奔袭,又身受重伤,猝不及防,身子已被推得趴倒在地,就势滑入门下。她回头要抓他手腕,指尖堪堪触到他袖口,却见他已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将左腿探向石轮与岩壁之间的空隙。
那空隙不过拳头宽窄,是石轮回转时与壁面留出的缝隙。司徒承咬着牙,将左腿膝下那截残肢硬生生挤了进去,便松了双手,再去推朱颜。
残肢末端顶着石轮外侧,如同楔子一般牢牢卡住。石轮被他这样一顶,竟再也无法回转,石门悬在半空,离地面尚有一臂之高,不上不下,稳稳停住。
但石轮要回转,便要将他残肢向后挤压,岩壁粗糙的棱角剜入皮肉,断骨处的创面被碾得咯咯作响。鲜血从衣袍下渗出来,顺着石轮边缘往下淌。
司徒承的面色登时惨白如纸,额上冷汗如豆,滚滚而下。他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却硬是没有再发出一声。
他伸长了手臂往前爬了两步,距门边仅半尺之遥,但残端既已卡住,便不能再前进,他伸出修长双臂,用力再去推朱颜。
“快……爬出去!”他声音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撑不了多久!”
调入玄影司后,朱颜事事办得利落。陆大人、周勉等一应同僚,无不赞她雷厉风行杀伐果断。她听这些话时,面上淡淡的,只微微颔首,算作受了。
她认为自己当受得起这些夸赞。
司徒承看她的目光,她素来心中有数。他一双温和眉眼,像微润春雨落在青石板上。
他替她解机关时,手指翻飞,铜件在他掌中转来转去,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里像山间溪水盛着月色。
朱颜想,若是她从未将他牵扯进这些案子,他此刻大约还在将作监里,手执刻刀,对着铜件和木料细细推敲,语声温和,笑容闲淡,如山间清风穿过松林。
虽有不便,但仍是气度端方,像一块有细细裂纹的玉,旁人看了只觉瑕不掩瑜、赏心悦目。
她竟这样自私。
她拉他入局,是为了案子?还是为了私心?这一切她都太过习以为常,不想去细细地理清个中因由。
她喜欢他在身边,喜欢他看她时温和的笑,喜欢他替她解机关修物件时修长稳定的手和微微蹙起的眉心。
她把他留在身边,像留一盏灯,照亮她查案的路。
他一次又一次地以身犯险,把自己隐秘的残缺暴露在人前,精心缝补的体面被撕开。
他原也不必在众人面前勉力行走,强撑着站得笔直,在深夜里像一件破败的物事一样被人拖出去。
是她把他从那片勉力维持的平静里拖出来的啊。
这些本该是她替他挡住的。
她本该守住他微笑时那清淡如松风的眉眼。此刻那两道清俊的眉却紧紧蹙着,浑身发颤汗如雨下,咬牙让她快走。
朱颜,你做了什么呢。
这是你朱颜引以为傲的本事吗?杀伐果断?雷厉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