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极。恨极。巨大的悲恸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她的心脏。
朱颜趴在地上,半截身子已在门外。她回头看着司徒承,腿被碾在石轮与岩壁之间,血像柔雾溅在石面上,他那张因剧痛而惨白的脸熟悉又陌生。
她鼻间一酸,视线模糊。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什么是生?什么是死?生有何欢?死亦何惧?
她心中有那么多话,尚未对他说过。
若他死在这里,她说给谁听?
朱颜猛地回身,手指颤抖着解开腰间束带。那是玄影司特制的皮带,内衬软革,坚韧异常。她将皮带从自己腰间抽出来,一端系在司徒承右腕上,打了一个死结,另一端紧紧缠在自己掌心。
“司徒承,”她声音沙哑,带着哭腔,“莫要留我独活。”
她不待他回答,便从门缝中迅疾钻了出去。门外是一条狭窄的石廊。她搬起几块大石,一块一块垒在门下,垫住石门底部。石门沉沉压在大石上,石面被压得咯吱作响,但终究没有再落下来。
她扯紧掌中皮带,暗运内力,几乎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一拽。
司徒承的身子贴着地面被拖了过来。左腿膝下的残骨应是已尽数碎裂,竟能轻易从石轮与岩壁之间拔出。那处已是血肉模糊,衣袍碎片嵌在伤口里,分不清哪些是皮肉,哪些是布料。他闷哼一声,眼前一阵发黑,几乎昏死过去。
石门失去支撑,轰然落下,将朱颜垒起的大石压得粉碎。碎石四溅,烟尘弥漫,声响在山腹中回荡,嗡嗡不绝,良久方歇。
司徒承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左腿残肢处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仿佛有人用烧红的锻锤来回捶打。他不敢去看,只将手掌贴在地面上,撑了撑,想要坐起身来。
手掌触到地面上一道细缝。
若非指尖恰好按在上面,根本察觉不到有此细缝。走向笔直,不似天然裂痕,倒像是两块巨大石板拼接的接缝。他常年与机关打交道,心中猛然一凛——这不是普通的地面。
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极远处传来铁索滑动的轻微声响。那声音极轻极远,寻常人决计听不见,但司徒承自幼与机括为伴,对金属之声敏感至极。他凝神再听,声音一下一下,有节律地滑动,应是某个巨大的平衡锤正在缓缓移动。
他心中霎时雪亮。
这是坠石天平。
千机门的机关向来讲究环环相扣。方才石门落下时的震动,定然触动了山腹深处的某个机括。此刻他和朱颜所坐的这块巨大石板,若有一丝变动,另一端储存的碎石便会倾泻而下,将这里彻底掩埋。
司徒承想撑起身子覆在朱颜身上,用自己残破的身躯为她挡下坠石。但左腿的剧痛已经让他无力动弹。
他只得抬起尚存力气的双手,拼尽最后的劲,推了推朱颜的后背。
朱颜回头,看见他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翕动,却说不出声音,只指向地面。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石板的缝隙正在缓慢扩大,头顶也开始簌簌地落下细碎的石粉和沙砾,像是一场山崩的前兆。
她来不及多想,一把将司徒承从地上抱起来,用尽最后的力气,向一侧翻滚出去。
两人滚出不过数尺,身后便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碎石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朱颜扑在他身上,用自己整个后背护住了他。
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将他的头紧紧按在自己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落石声终于停了,烟尘渐渐散去。
司徒承仰面躺着,感觉到朱颜伏在他胸口,气息微弱,像一缕将灭的烛火。他慌乱地伸出手摸她的后脑,触手可及已是血肉模糊。有温热的液体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脸上。
“司徒承……”她的声音轻得像枯叶落地,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疲倦,“对不起……”
话未说完,却闭上了眼睛。
司徒承语声哽咽,一声声唤着朱颜,视线逐渐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此生究竟做错了什么。
前半生他日夜钻研机关之术,废寝忘食。在将作监,他总是与人为善,温和得体。但上苍先是将他折断,又把朱颜送到眼前,让他相思相见,让他纠结难熬。
他以为上苍有眼,因为朱颜是那么奋不顾身向他走来。
他笃定了心意,要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如今上苍又在他眼前将一切碾碎。
残月如钩,万籁寂静,唯闻山谷余音,幽幽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