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啊?我,我吗?”弥赛亚左右看了一圈才确认安兰真的是在点他,他方才和其他同学一样沉浸在神话中,沉浸得好像自己不是故事里的一员一样。
被安兰一点,天使尴尬地捏着自己手指,眼神四处乱飘,绞尽脑汁想了半天。
弥赛亚老实回答:“安兰老师讲课……像是诗歌一样?”
还怪好听的。
安兰都一下子没绷住笑了:“你们不是都知道我是当流浪诗人吃不上饭才来学院混口饭吃吗?”
洛坎悄悄的、悄悄的把使劲把脑袋往桌子下面埋,这时候他就很羡慕弥赛亚那对大翅膀了。
安兰满怀兴味地问:“我给斯蒂娅同学的问题,如果让你来回答,你会怎么答?”
弥赛亚思考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扇动翅膀想飞起来。
但他没能飞起来,因为有桌椅拘束着。
“天空。”他说。
安兰温和问:“嗯?你不觉得,你属于自己吗?”
“可是我们本就不该有选择的权力呀,”弥赛亚挠着脑袋说,“当初天父和母亲将决定的权力交给最初的飞鸟时,祂们从来没有允许过第三条路的存在呀。长老说,我们能够存在是因为天父的恩赐,祂的一切都是我们应该感恩的。”
天使生而纯粹,在全天下最纯粹的云宫长大,于是他们的信仰也是纯粹的,纯粹到地上生灵眼中的异常已是他们眼中的寻常。
神的一切都是正确的,为神而做的一切都是正当的,从云上而来的天空眷属看地上的一切都新鲜,也就意味着他对一切都没有概念。
无论是纷争、善恶,还是自由、代价。
弥赛亚天然就是敬神的,哪怕他自己都不认为自己是个狂信徒。因为在云宫之上,以神为唯一衡量标尺本就是应有之义,天使眼里世上从来没有狂信徒的概念,为神而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任何行为都绝称不上“狂热”,只是“应当”和“寻常”。
“虽然我觉得做只小鸟挺好的,但如果神恩赐我们选择,那我还是更喜欢天空,我可以飞行一辈子,哪怕永远不能降落——我想象不到我被天空拒绝的可能。”
斯蒂娅小声:“我也没法想象一辈子飞着不允许落地休息的样子。如果连大地都变成了荆棘、毒药,那简直是被整个世界拒绝了,没有归宿的无足鸟,那不是要累到死吗?”
弥赛亚使劲摇头:“我们有云宫的,天父赐我们的云宫,云宫很快乐,我们在云上可以休息。”
斯蒂娅:“那我们也有无垠之森。”
说着,她竟然有些为自己的回答反思了。
——真的有必要吗?羽人获得了森林,天使获得了云宫,他们都有神明的眷顾,只要不到云下来,天使就是最无忧的存在,倘若生活在无垠之森中,羽人同样可以快活一辈子。他们获得的够多了,为什么还要感到不满?
这就是垠川骂她是叛徒的原因吗?
安兰拍拍手掌停止他们的反思:“再多想想吧,去想想你们失去的那种可能。想一想,你们为何必须要做出选择与割舍?”
安兰瞧瞧时间:“嗯……这节课似乎要结束了呢,那就让我最后问你们一个问题吧?一个至少能判断你们是不是神代史史盲的问题。”
“——有多少人,知晓四位主神的神名?”
学生们面面相觑,基本都举起了手。
“还不错,”安兰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少数没举手正在挠头的洛坎,“至暮、库库努玛、心蜕、潘多拉,分别是天空之神、山海母亲、爱念之主、纷争之神的神名。记好!我不希望我的学生和那群狂热敬神的傻子一样,信了一辈子神,天天天父母亲喊得神明好似他们爹妈,却连主神的神名都不知道。”
“没举手的同学,希望你只是单纯的对神明不感兴趣,而不是我说的那种傻子。”
洛·史盲·坎再次羡慕起了弥赛亚那一对可以把整个人藏进去的大翅膀。
“用你们的脑子记住,无论你们私下怎么喊,在我上课时,没有天父、没有母亲、没有真我、没有神主——包括你们,弥赛亚、斯蒂娅,直呼神名不算什么冒犯,因为名字创造出来就是让人喊的,只有英灵殿那种家伙会介意。”
说着说着安兰歪头一笑,吐槽道,“连纷争之神潘多拉自己都不会介意,毕竟祂都死几百年了。”
……什么地狱笑话。
现在尺度这么大吗?他们不至于和垠川一样狂热,但多多少少也是浅信徒啊!
他俯视着学生们各异的神情:“虽然还未学到鲛人,但鉴于弥赛亚同学遇到的糟糕事情,或许我需要提一下。”
“‘渊有异人,不敢见月’,这则有关鲛人的诅咒,同样是真的。鲛人会在被月光照耀到的那一刻化为泡沫,如果今后遇到紧急情况,请务必保护虹珠同学不要在夜晚暴露在室外。”
一个学生高高举起手。
“有什么问题吗,司谈同学?”
坐在虹珠后边的马尾女生脱口而出:“这又是哪位主神造的…额……福?”
司谈沐浴在四面八方的目光中,举起的手下意识缩回,她刚冲动站起来立刻就后悔了。
她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呢?
但她浸泡在安兰肆意的话语里,像是被扔到一条暴风雨里的小船上,一惯的常识与直觉化作怒啸的狂风惊雷告诫她前方是死亡与断崖,但掌舵者却在震怒的浪墙上如履平地地向绝处行去,面对他们羊羔般瑟瑟发抖的目光抛来的竟不是保佑他们被雷霆与深海赦免的救生工具,而是一桶祝福他们沉醉至死般的浑浊的酒。
司谈怀疑她真的是喝醉了,恐惧与跳出常规的隐隐兴奋混杂成类似微醺的快感,催动她一时激情问出了平日绝不会吐露的话题,但没有人怒斥她——会因此怒斥她的人已经走了,只有“就该这样!”的灵光乍然劈过脑海,她在安兰自讲台上投下的目光中渐渐平静下来。
就该这样。
《神代史》一贯是一门极其特殊的课程。它就像无处不在的空气,任何一个学院都必须开设这门课程。它的教材由四大神殿商议编成,但面向不同地区、不同学院、不同种族,都会因各地的改编而有不同的版本。
小到一场神罚的起因,大到一场神战的参与者与一位次神的诞生经过,不同的版本模糊和省略不同的重点,部分极度敏感的地方甚至会相互冲突。
就比如羽人和天使的诞生,司谈现在拿着的当然是最详尽的一版了,她在家乡的学院读书时,和她同班的甚至还有普通人,她那时的神代史课本是全然的阉割版,被削除的历史,则由对神明的歌功颂德填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