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安兰还是走到最前头:“跟上来吧,我随便讲解几句——这壁画大概是从交汇之地临摹的,交汇之地是羽人的历史圣地,下次有机会可以带你们去瞧瞧,这次排课能挤出的时间不多。”
一个学生弱弱问:“去那儿…还要走一遍吊桥吗?”
安兰又被逗笑了:“那当然不会啦!交汇之地如今就是羽人的王都,深在无垠之森的腹地,我们当然要走传送阵进去——不过如果你愿意走上几年的话,也不是不行。”
“嗯……这儿画的就是最初的飞鸟,一只飞鸟飞在中央,天上是炽热的太阳,下方是汹涌的怒涛和森林,啧,小可怜,这里描述的就是飞鸟夹在那俩小气主神之间受夹板气的历史。看,接着飞鸟就分化为了一个天使和一个羽人,他们一个飞向太阳,一个落入森林。”
“安…安兰老师……”
安兰笑着看向斯蒂娅:“怎么了?小朋友,你好像有点害怕?”
斯蒂娅暗示身后的眼睛快抽筋了,努力从牙缝里挤出气音,“安兰老师!其他游客在看我们啊!”
在羽人无垠之森的历史博物馆问游客是不是山海母亲的信徒,就好像在传送点随机拉一个人问他买没买传送票。
——安兰一行人大抵属于逃票的奇葩。
在这儿用轻佻的话语解说壁画,惹来游客的怒视,太正常了。
于是安兰顺理成章一摆手:“那你们自己去看喽。”
默不作声的学生们一路把壁画和安兰讲的课程对上。
“啊…这里……”欧尼亚瞪着壁画。
壁画上,下方绘着一个以忏悔姿态伏跪在地上,头颅与四肢死死紧贴地面的泥塑,泥塑背部是收紧的羽翼,显然画的是天使。
相应的,上方绘着一个蜷曲浮空的羽人,羽人面色痛苦,窒息般掐着自己的脖子,双腿已经化为了云气。
安兰走近,叹息道:“瞧,这大抵是羽人对自己的警示吧,这就是天使接触地面和羽人接触高空的结果,来自两位主神的诅咒。”
弥赛亚愣愣地抱住了自己。
“现在后怕了?”安兰摇摇头,“天使来到云下,就像一个人类走入淬毒的刀山,随处都是死亡的阴影。”
斯蒂娅抬头:“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来云下?我甚至都不敢往离无垠之森远一点的地方跑。”
弥赛亚坐在云上,撑着下巴,蔚蓝如天的双目因思绪的飘远而朦胧放空:“云宫很大、很漂亮,到处都是绝无杂质的白色,那是天父赐给我们的,大家都待在天父恩赐我们的家园,只需要阳光和云气就能存活,我们彼此关心、一起祈祷,不需要像地上的生灵一样忧愁着衣食住行和战乱纷争,什么都不需要想,什么也都不愿意想。
“但我很好奇云下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所以他就来了。
最单纯的理由,安兰想。
斯蒂娅兴致勃勃:“但我听说天使可以落在树上,那如果我们拿木头做个担架抬着,你能不能站在担架上?”
“什么?树上?”洛坎茫然问,“之前在学院,甚至连七八楼高的地板都被识别成了大地,树和大地不是更接近吗?”
斯蒂娅:“那是传说啦!你是一点族里的传说都不听么?”
洛坎委屈:“……我呆在无垠之森的时候又没人会和我说这些。”
其他人选择用充满求知欲的眼神去看安兰。
安兰迈步:“走吧,答案就在前面——喏,交汇之地的历史。”
壁画上绘着一颗参天彻地的巨树,一个渺小的羽人站在树冠上,不顾一切地伸手向前,拥抱天空。而天空之上,振动翅膀的天使俯冲向下,他张开双臂飞蛾扑火般向羽人的怀抱飞去。
安兰指着壁画:“羽人之所以知道天使落在树上是被山海母亲允许——或者说忽视的,是因为最初的两族中,有一位羽人眷恋着她化为天使的伴侣,她登上林中最高的树,不顾来自天空的禁制,呼唤爱人的名字。
“天使回应了她的思念,于是他奋不顾身地从云上飞下,去拥抱自己的爱人,就像奔赴一场末日前最后的相拥。于是他落在了树上。
“在两位神的禁令下达后,羽人们恨不得缩进地底,天使们战战兢兢不敢往云下迈出一步,羽人在攀援最高的树时已经做好了死亡的打算,而天使在下坠途中也有了直接坠入死地的预期,但他们最终站在树上流着泪相拥了——有关羽人和天使禁忌的大致范围,就是由这样的勇敢者试探出的,虽然他们最后大多变成了泥塑和云气标本。”
安兰突然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据传,这对爱人打动了众神,于是山海母亲和天空之神为两族放松了禁制,而纷争之神为那位羽人赐福,并将那位天使命名为弥赛亚,自此,天使和羽人有了接触的余地。”
“弥弥弥……弥赛亚?!”霎时惊起咪声一片。
弥赛亚微张开嘴,面色甚至比他的同学更加空白一片。
“想什么呢,”安兰失笑,“弥赛亚只是继承了先祖的名字,这都是上千年前的事了。”
潘潘思索:“‘这对爱人打动了众神’……安兰老师似乎不太认同这种说法?”
“当然,”安兰斩钉截铁,“祂们或许确实看到了这对爱人,但也许祂们的宽容只是出自几分戏谑,或者看到一对小鸟哭哭啼啼好像下一秒就要去死了一样在树上蹦蹦跳跳的丑态。打动?主神很少有这种情绪。目前记载的一大堆某某主神‘怜悯’某某的故事里,只有山海母亲因怜悯给予鲛人生活在海中的权利还算有点含金量——因为在鲛人的诞生中祂确实并非出自什么利益或戏谑的乐趣。”
学生们眼观鼻鼻观心,不管附近游客的怒视,更不管安兰明摆着的对主神的反感。
斯蒂娅又扯回话题:“所以,如果给弥赛亚造个木头做的担架,他真的不能站在上面吗?”
天使面露茫然:“没准儿,可以?”
斯蒂娅越发兴奋地追问:“那可以让天使站着的树有什么范围呢?灌木可不可以?树屋可不可以?或者我们抱着你在地上走,不让你落地可不可以?”
弥赛亚:“…啊?”
安兰摇头:“神是不能试探的。”
斯蒂娅:“嗯?”
“不过你们现在想试探禁制的话我可以帮你们哦?”安兰一抬头,突然阳光开朗起来,“神不可试探,是因为那种自尊心比天高的小气鬼不会允许别人试探,只要山海母亲觉得一个天使在试探祂,别说是待在树上,就是待在云上祂都能把他扯下来做成泥塑。但现在没关系啦,只要小心一点绕开,我帮你们卡个漏洞还是没什么的。”
斯蒂娅:“为什么现在又可以试探了??”
安兰一笑:“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