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的鹰身女妖们被无形的网笼在了大裂谷内。
他们一刻不停地冲击着无形之网,试图去攻击位于无垠之森对岸的仇敌,即使是崩碎的大裂谷也没能令他们恐惧。
但在无数献祭礼匣浮现的那一刻,他们骤然安静了下来。
安兰回头看向雾谷。
“天灾黑骑的最后一次远征,是跟随着他们的君主叩谒死地。他们欲将自己受到爱念之主诅咒的躯壳与灵魂献祭给死亡之神,换取永恒的安宁。而这小小的匣子,就是他们为自己准备的灵柩。”
“但在叩谒死地的路上,他们与羽人发生了冲突,对自然敏感的羽人能够感受到天灾黑骑身上浓烈的负面情绪,他们拒绝天灾黑骑过界,最终半数的天灾黑骑在此陨落,和无数羽人士兵的尸体在无尽的岁月里于这大裂谷底纠缠,孕育出了非生非死的鹰身女妖。鹰身女妖在生者的世界只有大裂谷这个暂时停泊的囚牢,他们的灵魂因天灾黑骑的执念天然向往着死亡,却被母神之怒大裂谷的愤怒束缚,因而不得像寻常的死魂灵一样前往死地,更不得安宁。”
雾谷灰蒙蒙的眼睛陡然和安兰对视,他不由自主沉浸在那双仿佛碧绿深潭般的眼眸中,是的,他感受得到,死亡正在呼唤他。即使另一股力量如绳索般将他牵引在大裂谷里,但漂浮在空中的献祭礼匣让他的灵魂不由自主沸腾起来,连同那些清清楚楚的属于天灾黑骑的记忆。
他始终感受得到传说中只有死魂灵才能去往的死地的方向。
他真的是活物吗?雾谷在无数献祭礼匣面前拷问自己。
应该是吧,毕竟他会做梦,他时常做梦。
他拥有着一位天灾黑骑的记忆,有时甚至可以借助那人的力量,他似乎就是那人死后的亡魂,但他坚信自己绝不是那个疯狂厮杀到死前最后一刻的狂战士。
他又经常梦见自己是一个羽人,梦到自己在林间跳跃,梦见战火连天焚毁家园而他拿起武器直面冰冷阴森如一具具行走棺柩的敌人。
他梦见眸光愤怒如火的羽人背负弓箭自巨林而出,携着法术辉光的箭矢洞穿他胸口的甲胄,梦见自己的头颅在剑下碎裂,杀死他的骑士不顾心口蔓延的剧痛,烧尽最后的狂热将剑挥向耳羽染血的战友的后背。
他梦见自己杀死自己,自己埋葬自己,自己点燃了咆哮着吞没无垠之森的大火,自己纠缠着自己在主神穿云裂地的震怒中被打入开裂的大地,梦见灰黑的雾气如同巨手合拢,无情地遮蔽裂谷的天际,而自己和自己的鲜血混杂在一起,染红裂谷的土地。
羽人憎恨亚瑟·潘德拉贡,因为她和她的天灾黑骑焚毁了一半的森林。
他们憎恨因为她无垠之森招致了母亲的惩戒,让世上最奇迹的巨林留下一道丑陋的伤痕。
是的,母神之怒大裂谷是母亲的惩戒。
但母亲在惩戒谁?
祂惩戒的是肆意杀伐的天灾黑骑,还是羽人?每当雾谷听到羽人对亚瑟·潘德拉贡和鹰身女妖的抵触时他都想发笑,但他不能发笑,因为他正是由两种互相憎恨的罪孽灵魂孕育而成,他正是这罪孽具现化的结晶。所有人都看得到鹰身女妖身上的羽毛,但他们却拒不承认,组成鹰身女妖的,不仅有天灾黑骑的灵魂,还有同被惩戒的羽人!
是羽人,分明是羽人率先向养育他们的无垠之森燃起了第一把火!
这把恰到好处的火短暂地击退了棘手的敌人,但他们远远错估了敌人的恶意与绝望,天灾黑骑不畏死亡,他们渴求死亡!天灾黑骑不知克制,他们的美德早被诅咒蚀尽!羽人点燃了第一把火,但他们没有停止的权力,很快,在双方失控的疯狂下,大火如同被仇恨与杀意喂得餍足的恶兽,它挥舞着火舌,吞没了半数的巨林。
母亲的惩戒,创造出了畸形的鹰身女妖,而结合两种罪孽的灵魂诞生的他们在大裂谷之下,继续忍受这惩戒的余韵。
在献祭礼匣的指引下,死地模糊的方位在脑海中愈发清晰。
他矛盾的灵魂第一次不再彼此憎恶,天灾黑骑和羽人的记忆共同催促他去朝圣,去叩谒,去皈依,去让自己得到本该有的安宁。
安兰轻轻地招来一个漆黑的献祭礼匣,让它悬浮在雾谷面前一掌之隔的位置。
“献祭礼匣或许能让你们绕开库库努玛愤怒造成的束缚,帮你们成功前往死地,得到安宁,借此,执念得以了结,鹰身女妖也不必在这个格格不入的世界可悲地游荡,”他话锋突然一转,“但是,雾谷,是否‘可悲’仅由他人的视角定义。于你自己而言,你是愿意作为天灾黑骑的延续前往死地,还是愿意以‘鹰身女妖’这个新生种族的身份存在于世间,一切由你选择。”
雾谷的手轻轻抬起,颤抖着,迟迟难以落下。
灵魂中残留的记忆在催促他。
“老师,”他颤抖着道,“您认为,我‘活’着吗?还是说,我真的只是……死魂怨念的集合?”
“[我说,鹰身女妖是一个新生种族。]或许曾经的鹰身女妖只是一群可悲的囚徒,一群被惩治的罪人,但自这浑浑噩噩的痛苦灵魂中已经诞生了新的生命,”安兰接住雾谷抬起的手,缓缓握紧,“至少你认为自己是新的生命。”
安兰拉着雾谷的手,一起悬在献祭礼匣之上。
“你们以天灾黑骑和负罪羽人的灵魂为眠床,自死亡中诞生,而后又承袭羽人血脉中未曾失却的渴望,得以像羽人与天使的祖先一样在空中飞翔。
“我将曾经随天灾黑骑的行迹一同埋葬的选择带给你们,你可以去触碰它们,去看看这些跨越时空的机器如何判定。你也可以带上它,去寻觅曾抛弃你们的死地,获得希冀的安宁。
“或者,你可以一直握着我的手,我会带你彻底走出这片不见天日的大裂谷。”
他们正立于碎裂的大裂谷之上。
无数的鹰身女妖簇拥着他们,无数的献祭礼匣环绕着他们,碎裂的地块在天地间漂浮,世界仿佛失去重力,也失去声音,只寂静地等候着他,做出自己的决定。
“不!”
雾谷反过来死死攥住安兰的手,近乎哀求:“我不要什么安宁,我不是什么亡灵!我是诞生的开始,我,我……”
我还要过我的一生,我未来或许还会有和我一样的同族,我还要去引领他们,去让鹰身女妖不再是如今畸形的样子。
他喃喃道:“——我‘活’着。”
他迟迟没有动作,但飞翔在天地间的鹰身女妖们思绪混沌,在短暂犹豫后再也无法抵抗来自于献祭礼匣和天灾黑骑、羽人执念的诱惑,他们扑棱棱着翅膀飞向悬浮的黑匣,接连将尖锐的爪子按在赤金文字之上。
雾谷睁大着眼睛望向他蒙昧的同族们,等候着来自千年前的裁决。
鹰身女妖们和他们爪下的献祭礼匣毫无反应。
献祭礼匣不认可鹰身女妖的灵魂。
——它否认鹰身女妖是天灾黑骑的孑余。
不同于不知是希望还是恐惧落空下呆愣愣的雾谷,最先跳脚的反而是洛坎:“不可能!它连我这个隔了多少代的后裔都强行给献祭了,直接从天灾黑骑的灵魂里诞生的鹰身女妖怎么就不行了??”
安兰叹息一声,悬浮的黑匣纷纷落下,再次坠落在谷底。
“因为它对你的判定是‘潘德拉贡后裔’,你通过了它的判定,”安兰说,“但对鹰身女妖的判定却是天灾黑骑本身。”
献祭礼匣对此给的判定就是不认同。
献祭礼匣飘离雾谷,仿佛一块沉重的巨石从他心头挪开。
安兰却缓缓抬头看向天空。
他的动作太大了。
无时无刻笼罩着母神之怒大裂谷的灰雾在接连的风波下暂时消散。
于是,来自天空的视线,毫不遮掩地投射在大地之上。
天空如同凝固的玻璃,侵占他身侧每一寸空气,随着安兰为这具身躯模拟出的人类呼吸进入体内,不适的凉意顺着如影随形的注视爬上脊背,直到太阳从地平线寸寸落下,执着到疯狂的注视才不甘地从安兰身边渐渐消失。
曼卡在天空的视线下握住安兰的手,对身后的学生道:“太阳落山,第七天就结束了。”
还和其他同学一同怔怔望着安兰背影的虹珠这才意识到天色渐暮,顿时慌张起来试图寻找躲避月光的空间。四周的大裂谷却被安兰整个都掀开,千尺的土地碎裂得一片一片失去重力般七歪八斜悬浮在空中。这如末日般画面形成的代价是,虹珠脚稍微一挪,石子骨碌碌向下一滚,坠下千重深渊甚至听不到它落地的声音。
她这该往哪儿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