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心蜕惊愕的目光中,安兰竟然渐渐露出个浅淡的笑容。
“他知道。”
心蜕霎时陷入狂怒,目光如剑射向安兰身后,“你总是那么碍眼!”
曼卡信手碎裂垂挡在他和安兰之间的梦境障壁,缓缓走到安兰身边,握住安兰的手,半点不为心蜕的愤怒动容:“我和我聘请的亲爱的教授本想好好探讨下夜晚呢,你却似乎不明白谁才是不速之客。”
刺眼,曼卡的存在就尤为刺眼,更别提他竟然还一大坨地挂在安兰身边!
心蜕好不容易压下的嫉妒顿时沸腾起来,以至于祂许久才意识到曼卡说了什么。
“您知道?!”
是了,谁能瞒得过潘多拉?就算祂一时不察,在经历背叛后,祂总会知晓真相。
但为什么??
“为什么?您憎恨我,因为我背叛您…但明明是他背叛的您!!您所谓的爱人背叛的您!!他计划了一切,他操纵了一切,他不知用什么手段蛊惑了库库努玛,又来和我合作……他才是主导者!为什么您能和他这么…地相处,却憎恶我??”
“何必说得自己这么无辜呢,纳西索斯?”安兰轻叹一声,“我知道你为何想要杀死潘多拉,因为祂的视线从不由你独享。现在我亦知晓你为何想要复活祂。你一览无余的固执让我有些无力,但更多的,让我感到……无趣。”
“你已经被彻底扭曲,但你对这样的扭曲甘之如饴,你是否想过,你对扭曲的悦纳本身就是来自爱念之主神权的诱导?你被遮住双眼,看不清你不愿看清的一切。”
“撒德”的神色没有分毫变化,只是森冷地盯着他们,但安兰清晰地察觉到,心蜕对这片梦境的掌握骤然变得脆弱,这正是祂心神俱颤的证明。
安兰伸出手,轻轻划过梦境,斑斓的色彩自他指尖弥散开,如水波荡漾着吞没了那些陈列着的来自过往的尸体。
曼卡重重地捏了下他正握着的左手。
“我不想你看到那些,我难道不会觉得丢脸吗?”安兰小声嘀咕。
一想到他在纳西索斯刺激下简直是拿着大喇叭大声说爱,而曼卡可能全都看见了……不,不想了!还是接着刺激快碎完的纳西索斯吧!
斑斓的色彩中,逐渐凝聚起一道道虚幻的人影。
心蜕的目光在人影间流连,安兰,潘多拉……无数的影子,陪伴在他们身边的始终是同一个人。
曼卡。
安兰抬手指向一道影子,它便鲜活起来。
[“安兰”疑惑而难过地望着“曼卡”:‘我已经建成了我的术式,在这个体系中,将有四方基石承载法术的根基,我将成为第一块基石,将法术的根系埋入这个世界,让它变为崭新的模样。这次,你不愿意陪我了吗?’
“曼卡”轻轻摇头,专注地看着安兰:‘我承诺过你,我会永远是你唯一的助手,我会永远站在你的身后。我只想作为一个观察者,去眺望这个由你造就的神代。’
“安兰”:‘由我们造就。’]
心蜕近乎贪婪地望着年轻的安兰,望着那个祂从未得见的旧影,远在神明诞生前的历史。
两道年轻的影子重新停滞,安兰依次点过他凝固的岁月切片,那些时间残留的吉光片羽再次展露时,连曼卡都在扑面而来的旧忆中陷入沉湎。
而安兰的脸色绷得越来越紧,他清晰地看见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偏离。
“后来,潘多拉便离安兰愈发遥远。”
我的体系出现了纰漏。那时的安兰这般恍悟。
我创造的神代足够有趣。而那时的潘多拉这般傲慢。
安兰的指尖再次点向一道影子时,心蜕的目光一动。
那道影子,已经近乎全然是祂熟悉的潘多拉的模样了。
[“我犯了个错误。”安兰平静地说。
与纷争之神并肩的身影侧头,握住祂的手。
“我铺就了成神之路,却对成为神之后的影响想得过于简单,这个疏漏令我专注于神权与力量,以至于忽视了更多错误,没有来得及修补。”
握住安兰手的人笃定说:“但你现在已经发现了,那你就可以解决它——没有你无法做到的事。”
神殿中凝重的气氛竟因这一句话缓解了。
祂轻轻靠在另一人的肩上,似乎有些疲惫。
“当然,当然。”
“我坚信我能做到一切,但是曼卡,你要记住,神权有毒,无论如何,你绝不能重蹈我的覆辙。”
曼卡注视着祂有些倦怠的眉眼:“我永远在这里。”
“曼卡、曼卡,”潘多拉闭目梦呓般低吟着他的名字,“我能做到的,我能创造出那把割除毒素的剑,但如果我已无力为自己降下裁决……
“你就是我最后的命运。”]
安兰感觉曼卡攥着他的力度终于轻了些,反手更用力地回握。
“偶尔我也会清醒,像做了一场大梦,梦醒来我可能是安兰,也可能是潘多拉。潘多拉忙着找乐子,自己的另一幅模样也是祂的乐子之一,我竟然想要杀死我,我竟然会为了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歇斯底里,多有趣啊,于是祂从不曾干扰安兰为自己的彻底苏醒布局,于是安兰将一切交给了曼卡。
“因为无论潘多拉疯狂到怎样的境地,我都绝不会伤害曼卡。”
心蜕望着那双愈发明亮的绿眸,祂从未见过安兰笑容如此绚烂的模样,也从未听过,他如此轻柔却并非出于嘲讽的声音:
“现在你该看清了,纳西索斯,曼卡从来不是潘多拉的下属或者如你们般的学生,他是祂唯一的助手、唯一的同行人、唯一的知己、唯一的执剑人。”
曼卡并不满足于这一长串含蓄的头衔,挑眉戏谑道:“难道不是唯一的爱人?”
“好吧……是的。”
而曼卡也确实忠实地执行了对潘多拉的处决。
他说服了本就对神明的存在疑虑重重的亚瑟,他挑动了对潘多拉夺取夜晚不满的至暮,他诱导了下意识信任他的山海母亲,他促成了三位主神的结盟……
他是真正弑杀神主者。
当安兰要在一个平庸的世界造就天方夜谭的超凡,他是安兰的助手;当安兰要做那高居天上的神主,他是最忠诚的次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