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如果安兰只想回到最初的模样,想要再次剔除由岁月与信仰染就的芜杂,
——那曼卡,就是执剑的医生。
安兰低笑道:“你从未背叛我的期待。”
曼卡望着他,全然忽视了对面的金发神明。
“理所当然。”
安兰话锋一转:“而你,我从未憎恨你,纳西索斯。
“我只是……不想见你。”
不敢见你。
心蜕一愣,神色扭曲,愤怒哀恸浓烈得要从撒德的粉眸中流溢出来,“我对您来说已经连占据记忆的一个角落都多余了吗?您留给我的伤痕,还在一刻不停地在向我传达您的存在!
“啊,但我的思念已经不是这些早已习惯的痛楚能填补的了。”
安兰:?
还嫌我临死前打你打得不够痛是吗?
安兰两眼一黑又一黑,刚因曼卡像白云一样飘起来的情绪又像秤砣一样嗙哐一声落地了。
一种面对英灵殿的少司命时一样头皮发麻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这些疯子在听不进人话的同时,还具有某种让他十分费解,他们却理所应当的逻辑。根据病症的来源,这种逻辑或许该命名为潘多拉综合症,但潘多拉自己来了都想退避三舍。
安兰深呼吸,平静地告诉祂:“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个事实,如果你们失败了,我不一定会杀死你们,也不一定杀得死你们。
“但如果你们成功了,潘多拉一定会杀了你们。”
心蜕:“我知道。”
在安兰道出“无趣”的那一刻,惶恐就已将祂彻底填满了。
在潘多拉的神庭,只有一个罪名永远罪无可赦。
——那就是无趣。
潘多拉可能因为祂乐意宽恕任何人,即使是一个背叛者,但祂绝不会让一个无趣的背叛者在祂视线下碍眼。
潘多拉会欣然于曼卡带来的死亡,祂会为作为安兰的这段旅途感到新鲜,祂会期待,会期待曼卡下次要用什么手段将祂再次变回安兰。
但在潘多拉那里,拥有特权的永远只有曼卡。
安兰:“看来你不打算改变你愚蠢的计划。”
撒德身上笼罩的影子已经越发稀薄了,像是一笔将要融化在斑斓梦境中的油彩。祂轻声道:“死亡并不可怕,但如果将我从乏味的岁月中带出,又将我推上神庭的老师不在,我漫长的时光,就只能再次归于贫乏了。”
祂厌恶这样丑陋的贫乏。
***
失去神明的支撑,困住安兰的梦境就像泡沫一样易碎。
安兰直起身,环顾了圈周围的环境。
此时是静寂的黑夜,但他还在办公室里。
令他安心的月色透过办公室的窗,流淌在地板上。
这片月色中央,突兀地跪着一个人。
一个在白天突兀地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里,然后把他拉入梦境的人。
即使贵为神明,他此刻也温顺得像等候宰割的羊羔。
“这具身体是你的信徒?”
撒德垂下头,低声道:“是。”
“他为你献上了身体?”
“……是。”
“有意思,怪不得我察觉不到你是神,心蜕硬生生打碎了你的神念,把你塞进人类的壳子,倒也真是有创意。”安兰冷笑道。
撒德依然低垂着头,像是恭敬,又像是等候裁决的木然。
安兰看着他的模样心中的怒气就愈发深刻,喝道:“抬头。”
撒德依言抬起了头,目光依然低垂,不敢与安兰对视。
“站起来。”
于是撒德站起身。
“撒——德——,”安兰缓缓重复他的名字,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学生,“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哪个撒德,只要我还想当一个老师,你就必须扮演好我的学生。我不希望再看到我的视野里出现令人不快的杂质,我不管你是看不起他们还是当久了神不知道人是什么样,你必须融入你的普通人同学们之中,无论以什么方式。”
“如果你做不到,你见过‘我’,你知道‘我’的脾气。”
安兰闭上眼,不再看他,语气有些冷淡:“回去吧,下次任由别人对你的身体为所欲为前,好好想想,这具身体本不属于你,而是由某个人满怀热情地献上。”
撒德身躯像绷紧的弦一样骤然一颤,安兰的话语中带着点凛然的意味,撒德曾以为自己不畏惧死亡的,生与死对他而言早已失去意义,但他竟还是恐惧。
那是本能,是所有智慧存在,无论是人还是神,在死亡面前如出一辙的本能。
“撒德”还那么年轻,他的躯体该在这个世界延续下去。
他听到自己颤抖着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