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什提利的恢复是一场漫长而艰难的拉锯战。
最初三天,他仍然反复高烧,但脓液逐渐由污浊变得清亮,伤口红肿缓慢消退。贝凯特日夜守候在临时隔出的净室旁,亲自指导换药,调整草药配方,监测他的体征。哈图西利从最初的协助,变成了主动的学生,记录下每一个变化,并与贝凯特讨论。
第七天,卡什提利恢复了意识。虽然虚弱,但高烧已退。
第十天,他能进流食,伤口开始长出新鲜的肉芽。
第十五天,他已能坐起,与前来探望的父亲老将军阿蒙涅姆赫特简单交谈。
当老将军走出病房,看到门外疲惫但平静的贝凯特时,这位以严厉著称的老将,深深弯下了他从未轻易弯曲的腰。
“公主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激动,“您救了我儿子的命,也救了我家族的希望。从今日起,阿蒙涅姆赫特家族及其麾下将士,将是您最坚实的盾与剑。此誓,以风暴神泰舒卜为证,至死不渝。”
这是贝凯特在米坦尼赢得的第一个,也是最坚实的军事盟友。消息不胫而走,贝凯特在医官院“神奇救治”重伤将领的事迹,伴随着“看不见的微小生灵引致腐烂”的新奇说法,在宫廷和军队中悄然流传。这一次,舒塔尔纳等人无法再以“异邦巫术”轻易诋毁,因为事实胜于雄辩,更因为军队的忠诚派已经旗帜鲜明地站在了贝凯特身后。
塔瓦娜安娜对贝凯特的态度,也在这次事件后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不再是单纯的欣赏和利用,而是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信赖与亲近。她开始更频繁地在深夜召见贝凯特,话题也从政务逐渐扩展到更广泛的领域:星象、哲学、甚至偶尔提及童年的回忆。
一个凉风习习的夜晚,两人在安娜书房外的露台上对坐,面前摊开着最新的粮食库存与分配记录。又是一年将尽,如何平衡各地粮仓储备、应对可能的春荒、同时不引发贵族不满,让安娜眉头紧锁。
“按传统,以各封地人口和田亩数为基准分配。”安娜揉着额角,“但人口数据陈旧,田亩产量年年变化,贵族虚报人口以多领粮食是常事。更麻烦的是,运输损耗极大,从中央粮仓运到偏远地区,有时损耗高达三成。”
贝凯特翻阅着记录。数据杂乱,格式不一,很难进行有效的横向比较和预测。
“安娜,”她放下泥板,“我们需要重新整理这些数据。不是按封地,而是按更小的单位——比如村庄或片区。记录其实际户数、壮劳力数、主要作物类型、往年平均产量、以及距离最近粮仓的距离和运输路线。”
“这需要大量人手和时间。”
“可以从今年受灾最轻、管理最完善的几个地区开始试点。设计统一的记录表格,培训专门的书记员。数据收集上来后,我们可以做几件事:一是建立更公平的分配模型,综合考虑人口、实际产量、运输成本,而不是简单按田亩;二是优化运输路线和方式,比如在关键节点建立中转粮仓,减少长途运输损耗;三是根据数据预测来年哪些地区可能短缺,提前调拨或建议改种更耐旱的作物。”
塔瓦娜安娜仔细听着,眼中光芒渐亮:“就像你处理伤口,先清除混乱和腐坏,然后根据真实情况重建?”
“可以这么类比。”贝凯特微笑,“治理国家,本质上也是一种‘治疗’,需要诊断病因(问题所在),清理病灶(不合理制度),然后建立健康的运作机制(新制度)。数据就是我们的眼睛,帮助我们看得更清,诊断得更准。”
“我需要具体的方案。”塔瓦娜安娜身体前倾,“尤其是那个‘分配模型’,如何让贵族们接受?”
“模型本身可以保密,只公布结果。我们可以将新的分配方案包装成‘基于对各封地实际贡献与需求的体察,以及摄政公主的恩典’。同时,给予配合度高的地区一些额外奖励,比如优先获得新农具或水利修缮资源。对于抵触强烈的……”贝凯特停顿,“可以让阿蒙涅姆赫特将军的巡逻队,‘顺便’核查一下他们上报的人口和田亩数是否属实。”
安娜笑了起来,那是一个真实、放松、甚至带着点狡黠的笑容。“贝凯特,你有时候比我更像一个……政客。”
“我只是提供工具和方法。”贝凯特摇头,“如何运用这些工具,平衡各方,达成目标,是您的艺术。”
那天晚上,她们一直讨论到东方既白。当第一缕晨光照进露台时,塔瓦娜安娜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起身处理政务,而是静静地看着贝凯特在晨光中略显苍白的侧脸。
“你从没问过我,累不累。”她忽然说。
贝凯特转头看她:“因为我知道答案。而且,问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
“是啊。”塔瓦娜安娜望向逐渐苏醒的城市,“改变不了。但有时候,有人能看见这份‘累’,本身也是一种……安慰。”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贝凯特的手背上。掌心微凉,但接触的瞬间,传递出一种无需言语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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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新的粮食管理方案开始试点,贝凯特在医官院的声望日渐稳固时,另一场针对塔瓦娜安娜的阴谋,悄然浮出水面。
这次不是公开的政治攻击,而是更阴险的毒计。
一名负责安娜日常饮食的侍女,在试图将一包可疑粉末混入安娜的晚餐饮用水时,被另一名忠于安娜的侍女发现并举报。粉末被截获,涉事侍女被拘押,但她咬紧牙关,只说是自己一时糊涂,想用“迷药”让公主昏睡以便偷窃首饰,坚决否认受人指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