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她轻声说。
“该我谢您。”老学究松开手,拿起记录本,“是您让我这些蒙尘的旧东西,重新有了用处。”
稀释工作由两人配合完成。苏蘩负责计算和指挥,老学究负责操作相对精细的步骤——他的手虽然苍老,但常年修复精密仪器练就了惊人的稳定。
“浓度10^-3,取1毫升原液,加9毫升蒸馏水。”
“明白。”
“摇匀,静置三分钟。”
“好。”
他们的对话简洁、专业,像一套磨合过的精密齿轮。
测试环节也有了改进。老学究修复了一台旧时代的简易投影仪(靠手动摇柄驱动),能将显微镜下的图像放大投射到一块相对平整的白布上。虽然图像模糊、抖动,但至少两个人可以同时观察、讨论。
“看这里,”老学究指着白布上的一片暗影,“提取液滴的边缘,细菌密度明显降低。”
“但中心区域似乎更密集了。”苏蘩凑近细看,“可能是在逃逸……或者,提取液有刺激某些菌种生长的副作用?”
“需要延长观察时间,做活菌计数对比。”
“同意。设置二十四小时、四十八小时两个观察点。”
他们讨论着,记录着。油灯的光被反光装置汇聚,照亮工作台这一小片区域。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更大、更稳的守望者的轮廓。
记录完成时,已是后半夜。
苏蘩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她的右手依然在微微颤抖,但这一次,那种颤抖里不再有孤军奋战的紧绷。
老学究小心地收拾着器皿,忽然开口:“苏医生,您知道吗?在旧时代,我这样的人会被叫做‘实验室技术员’。”
“嗯?”
“而您,会是‘首席研究员’。”老学究抬起头,昏黄的光线下,他的眼睛里有种久违的光彩,“我们会有明确的分工,有经费,有团队,有发表论文的期刊……当然,也有激烈的竞争和复杂的人际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常常想,如果时代没有崩塌,也许我们永远不会相遇。您会在某个顶尖的研究所,我可能在某个大学的实验室里修设备,我们的人生不会有交集。”
苏蘩安静地听着。
“但现在,”老学究看着手中擦亮的玻璃器皿,它们反射着油灯温暖的光点,“我在这里,和您一起,用这些破烂,在这片废墟的地下室里,试图拯救世界。”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沧桑,也有一种奇异的满足:“这比旧时代任何一篇论文,都让我觉得……自己在真正地‘做科学’。”
苏蘩也微微笑了。她看向工作台上那些简陋但被精心维护的器具,看向墙壁上日渐增多的、字迹工整的记录纸,看向老学究专注的侧脸。
然后,她轻声说:
“您知道吗,教授?在您来之前,每一个这样的深夜,我都觉得自己像举着一支随时会熄灭的蜡烛。”
她顿了顿:
“现在,我回头一看……发现身边多了另一支蜡烛。”
“光,好像亮了一些。”
老学究怔了怔,随即,他深深点头。
两人没有再说话。
但实验室里,不再有第一次深夜那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孤独。
两盏油灯的光,在这个废墟的地下室里,静静燃烧着。
虽然微弱。
虽然不知能燃多久。
但至少在这一刻,它们彼此照亮。
也让这条在黑暗中摸索的路,看起来,没那么绝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