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荣从师孟手中接过热茶,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臣妾在医所见到一个受伤的小兵,才十六岁,他叫石头,可手上的老茧、身上的伤痕,却比常年征战的老兵还要多。他是从燕云地区逃来的,那日臣妾给他换药,他胳膊上还留着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说是被契丹兵砍的。”
“他说,燕云之地,被石敬瑭割让给契丹,契丹人在那里横行,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开春交粮,秋收交银,寒冬还要被强征去修城,稍有怠慢,便是一顿毒打。”
师孟的声音轻轻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药杵边缘,“他的爹娘,是老实本分的农户,没能交齐那些苛捐杂税。契丹兵闯进门,抢走了家里仅有的粮食,把他爹娘拖进了牢狱,再见到时就只有冰冷的尸骨。小石头逃出来,一路颠沛流离,啃树皮、喝冷水,好几次都差点没挺过来。”
师孟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落泪,只是语气愈发轻柔,“他说,他来投奔大周,只听说,陛下会挥师北上,会收复燕云,他想跟着陛下打仗,为爹娘报仇,哪怕再也回不去,也心甘情愿。”
“他说等收复了燕云,要给爹娘立一块碑,要让故土上的百姓,再不用受欺凌,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郭荣静静地听着,周身的气息渐渐沉了下来,没有说话。
烛火跳跃,映着他的脸庞,看不清神色,唯有眼底的情绪,在缓缓翻涌。
良久,郭荣才缓缓开口,“你告诉石头,他等的那一天,不会太远。朕答应他,也答应所有像他一样的人,总有一日,我们会踏回燕云,会让故土重归,会让天下百姓,都能安安稳稳地过一个新年。”
话音落下,帐内陷入寂静,唯有寒风穿过帐帘的轻响。
郭荣的目光柔和下来,脸上褪去了帝王的威严,轻声说道:“今日过年,朕有些累了,曾听你哄太子入睡唱过一首歌,……还能再唱一遍吗?”
师孟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陛下,臣妾不知您说的是哪一首歌?”
“便是那首《声律启蒙》,调子很轻,像江南的春雨。”
师孟闻言,眼底泛起一丝怅然。
那时春风拂过庭院,蝉鸣伴着歌声。她还是吴越的郡主,父亲一句一句教她唱这首童谣。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心绪,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婉转,在寂静的营帐中缓缓流淌: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
三尺剑,六钧弓。岭北对江东。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
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
两鬓风霜,途次早行之客;一蓑烟雨,溪边晚钓之翁。
沿对革,异对同。白吏对黄童。江风对海雾,牧子对渔翁。
颜巷陋,阮途穷。冀北对辽东。池中濯足水,门外打头风。
梁帝讲经同泰寺,汉皇置酒未央宫。
尘虑萦心,懒抚七弦绿绮;霜华满鬓,羞看百炼青铜。
贫对富,塞对通。野叟对溪童。鬓皤对眉绿,齿皓对唇红。
天浩浩,日融融。佩剑对弯弓。半溪流水绿,千树落花红。
野渡燕穿杨柳雨,芳池鱼戏芰荷风。
女子眉纤,额下现一弯新月;男儿气壮,胸中吐万丈长虹。
歌声落下,帐内寂静无声。郭荣静静地听着,闭上双眼,眉头舒展。
炊烟袅袅,孩童嬉笑,田埂间有农夫劳作,庭院中有妇人缝补,没有战火,没有伤痛,没有流离失所,只有人间烟火的温情,只有山河无恙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