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王朴前来后阁,向郭荣汇报汴河漕运水道的疏浚进展,事毕之后,郭荣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二人,一时寂静无声。
郭荣张了张嘴,似有心事,却又迟疑着,不知如何开口。
王朴跟随郭荣多年,自其潜龙之时便拜入晋王府,最是了解他的性子,见状躬身直言,“陛下向来行事果决,从无半分迟疑,今日为何这般踟蹰?”
被王朴一言指出,郭荣有些赧然,更不知要如何开口了。
“陛下这般……莫不是为了宁国郡主?”
郭荣闻言,神色骤然一变,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随即又迅速敛去。
王朴见他这般神色,心中便了然。
郭荣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陛下……是想将其纳入后宫?是封作妃子,还是欲立为皇后?”王朴追问。
郭荣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龙椅的扶手,“先皇后过世后,后宫无主,内闱不宁,亦非江山之福。符妃……不肖其姐,实在难以执掌后宫、安定内闱……”
郭荣言下之意,已有立师孟为后的心思,他今天召来王朴,也是有试探符家的意思。
王朴何尝不知,郭荣此番话还是疑他与符家往来密切。
他轻轻叹了口气,“陛下,臣还如上次愿冒死进谏。郡主出身吴越宗室,本是定好的太子妃人选,天下皆知,若陛下将其纳入后宫,已是于礼不顺、于名不正;若再立为皇后,更是会引发朝野非议,再者,郡主身子……恐难生育,皇后无子嗣,如何坐稳后位?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正因为如此,于太子之位无碍,符家便不会……”
王朴又叹,“陛下将钱氏立为皇后,则钱氏为太子嫡母,未来若山陵崩,太子继位,新皇帝与钱氏这个嫡母又该如何自处呢?符家定然不会同意,轻则心生怨怼,重则动摇朝局,得不偿失。”
“唉……”郭荣叹了口气。
郭荣做事向来是独断专行的,现在因为宁国郡主而如此踌躇,让王朴着实不忍。
“不如,先将她作为普通妃嫔纳入后宫,至于皇后之位,日后再作商议……”
郭荣本以为,王朴会如往常一般言辞激烈,劝他以国本为重,收回此念,却不料,王朴竟在认真斟酌此事的可行性。
“朕原以为,你会激烈反对,劝朕以天下为重,却没想到……”
王朴躬身,语气诚恳而恭敬:“前番陛下提及此事,微臣一时情急,激烈顶撞了陛下,回去之后,臣心中十分懊悔。家中老妻劝臣,陛下自继位以来,日夜操劳、殚精竭虑,为了大周的江山社稷,从未有过半分懈怠。皇后娘娘薨逝之后,陛下身边连个贴心解语的人都没有,孑然一身,太过辛苦。若那宁国郡主,真能让陛下稍感舒心,稍解烦忧,纳了便纳了吧……”
郭荣心中微动,鼻尖竟有几分酸涩。这些年,他一心扑在一统天下、推行新政上,身边只有王朴能体恤他的辛苦。
他轻声问道:“朕这般,是不是有些放纵自己了?”
“陛下言重了。” 王朴语气郑重,“自唐朝灭亡以来,天下纷乱数十年,枭雄辈出,却皆如昙花一现,朝廷动荡,百姓流离。陛下继位以来,整吏治、修刑统、均田赋、通漕运,南征北战,功绩卓绝,堪称这几十年以来的第一雄主,臣已然预见,一场盛世即将在陛下手中开启。陛下偶有私心,亦是人之常情,何谈放纵?”
郭荣听后心中既有暖意,又有愧疚。
是啊,他志在一统天下、开创盛世,怎能因一个女子,乱了心神、误了大计?这般 “肆意妄为”,于江山社稷而言,终究不妥。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好,此事朕再好好考虑一番,你先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