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众侍卫顿时慌了神。

他们纷纷抄起兵器站起身来，神色紧张地盯着道路尽头。吴达西一个箭步挡在郭荣身前，眼神凌厉如刀，右手死死攥住刀柄。

马蹄声越来越近。紧接着，远处传来一阵独特的骨哨声，尖锐、刺耳，像夜枭的啼叫，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那是契丹骑兵的号令，一声长，两声短，交替往复。

他们竟然与一队契丹骑兵遭遇了。

借着微弱的月光，远处亮起了越来越多的火把，星星点点，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吴达西粗略一算，心猛地往下沉，至少两千人。

“陛下，情况危急！”吴达西拔刀出鞘，刀刃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光，“臣等拼死拖住他们，请陛下速走！”

“对！请陛下先走！”其他侍卫纷纷低吼，有人已经弓上弦，有人将马匹牵到郭荣身边。

可郭荣没有起身。

他依然靠在树干上，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甚至没有多看远处的骑兵一眼。他只是缓缓抬了抬眼皮，瞥了一眼那些越来越近的火把，语气淡然得仿佛在说今晚的天气：

“都放下兵器。坐下来。刚才怎么做，现在还怎么做。”

众侍卫愣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契丹骑兵近在咫尺，少说两千骑，他们只有五百人，陛下居然让他们放下兵器？

但没有人敢迟疑。郭荣的命令，从来不会重复第二遍。

吴达西咬了咬牙，第一个把刀插回鞘中，一屁股坐到地上。其余人互相看了看，也纷纷收起兵器，重新围坐在郭荣身边。有人拿起干粮继续啃，有人端起水囊喝水，有人低声交谈，指尖的颤抖，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恐惧。

郭荣睥睨了一眼远处的契丹骑兵，转头看向师孟。月光下，他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郡主，再把那首《声律启蒙》，唱一遍。”

师孟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清了清嗓子，开口唱道：

楼对阁，户对窗，巨海对长江。

蓉裳对蕙帐，玉斝对银釭。

青布幔，碧油幢，宝剑对金缸。

忠心安社稷，利口覆家邦。

世祖中兴延马武，桀王失道杀龙逄。

秋雨潇潇，漫烂黄花都满径；春风袅袅，扶疏绿竹正盈窗。

起初，她的声音还有一丝细微的颤抖。可随着歌声流淌，看着郭荣那张镇定自若的脸，她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声音变得愈发平稳、清脆，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此时，契丹骑兵已然逼近。已经能看清他们的模样了。

身材矮壮，髡发左衽，身披粗糙的兽皮铠甲，有的戴着貂皮帽子，有的干脆光着脑袋。他们骑着草原矮脚马，马腿短粗，蹄子坚硬，踩在地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每个人腰间都挂着弯刀，马背上绑着弓箭，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马膻味和血腥气。为首的是一个刀疤脸，从额头斜劈到下巴，在火把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契丹将领勒住马，举起右拳，整支队伍齐刷刷停了下来。

他眯着眼睛，打量着几丈之外这群大周士兵。

他们一个月前就收到了消息，大周皇帝郭荣亲率大军北上，目标直指燕云十六州。

辽国皇帝耶律述律起初不以为然，直到乾宁军、益津关接连失守的坏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他才慌了神，连忙调集大军往幽州集结。

这支骑兵就是奉命前往幽州的，原本走大路，斥候打探到周军前锋已到，便绕道小路，谁知竟在这里撞上了一支几百人的周军队伍。

刀疤脸打量着对方，心中暗暗盘算。

看这伙人的装束，马匹清一色的中原良驹，高大威猛，毛色油亮，铠甲是精钢山文甲，火把光一照闪闪发亮，腰间佩刀的刀鞘上嵌着玉石，这绝不是普通的先锋部队，级别定然不低。

中间那个靠树而坐的中年男人，虽然穿着普通，但那种气度，怎么藏都藏不住。

刀疤脸的手握紧了刀柄。

若是能灭掉这几百人，生擒那个大人物，他这辈子就发达了。

可他刚要下令，忽然又停住了。

他听见一个女人在唱曲。那个中年男人闭着眼睛听，偶尔还用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着节拍。

周围的侍卫有说有笑，有人啃干粮，有人喝水，好像根本没看见他们这两千铁骑。

刀疤脸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太反常了。

他在草原上打了二十年仗，见过无数汉人。汉人见到契丹骑兵，要么投降，要么转身就跑，要么拼死一搏，但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人在两千骑兵的包围下，还有闲心听一个女人唱曲。

这不正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