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脸的目光扫过四周的黑暗,那些树丛后面、那些土丘背后、那些沟渠之中,会不会藏着伏兵?会不会这群人只是诱饵,只要他一动,就会有成千上万的周军从四面八方杀出来?
刀疤脸的后背有些发凉。
他身后的骑兵们也躁动起来。有人小声用契丹语问:“大人,打不打?”有人已经抽出了弯刀,眼睛发红,像狼一样盯着那几百个周军。但刀疤脸拦着,没有发令。
他就那么骑在马上,一动不动地看着。
歌声还在继续。那个女人唱完了一段,又唱了一段。中间那个中年男人还让侍卫递了壶水给她喝,自己跟旁边的人聊了几句,笑起来声音很大,在夜里传得很远。
刀疤脸越看越没底。
将近半个时辰过去了。远处天边隐隐有些发白。再耗下去,天就亮了。
如果真有埋伏,天亮了对他们更不利。而且他们此行任务是赶往幽州集结,不是在这里跟一支来路不明的周军小队纠缠。万一中了埋伏,折损了人马,到了幽州没法交代。
他咬了咬牙,做了一个决定。
骨哨再次响起,这次是三声短促的尖啸,撤退的信号。
契丹将领勒转马头,率先往北跑去。
身后的骑兵们虽然不情愿,但军令如山,纷纷调转马头,跟着疾驰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如雷声滚过地平线,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侍卫们又坐了一炷香的功夫,一动不动,像石雕一样。
直到确认契丹人真的走了,有人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憋得太久,呼出来时竟带着一丝颤抖。接着,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有人擦额头的冷汗,有人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有人闭上眼睛喃喃自语。
“陛下英明!”吴达西率先反应过来,翻身跪倒,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由衷的敬佩,“陛下仅凭镇定自若,便吓退了上千契丹骑兵,堪比当年诸葛亮!”
其他侍卫也纷纷跪倒:“陛下英明!”
郭荣扶着树干,缓缓站起身来。他伸了个懒腰,望着远处的曦光,好像刚才只是小憩了一会儿。
“走吧,继续赶路。争取今天一早,准时在姚弘斌家里吃饭。”
众人纷纷起身,有序上马,跟在郭荣身后,继续朝着瓦桥关疾驰而去。
晨曦微亮,天边泛起鱼肚白。
郭荣一行人终于抵达瓦桥关下。远远望去,赵匡胤早已率领大部队列阵等候。
三万大军,甲胄鲜明,旌旗蔽日,枪戟如林。
见到皇帝来到战场,大军迅速让出一条通道。
郭荣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师孟,示意她留在队伍后面。然后他率领侍卫队,策马跑到阵前。
他抬头看了一眼瓦桥关的城头,辽国的旗帜还挂着,但守军的士气显然已经垮了,旗子耷拉着。
他气定神闲地收回目光,对身边的赵匡胤说:“你去,劝姚弘斌投降。告诉他,顽抗到底,唯有死路一条。”
“臣遵命。”赵匡胤抱拳,驱马来到瓦桥关城下。
他仰头望着城头,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如钟:
“姚弘斌!大周天子御驾亲征,乾宁军、益津关皆已归降!你若识相,速速开城投降,可保你性命无忧!若冥顽不灵,我大周十万大军,定将踏平瓦桥关!”
城头上一阵骚动。守军们探头往下看,看见那一片黑压压的周军阵容,脸色煞白。有人小声嘀咕,有人往城下跑。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关门吱呀呀地打开了。
姚弘斌穿着辽国官服,双手捧着印绶,带着几个幕僚走了出来。他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窝深陷,走到郭荣马前,扑通跪下,额头抵地:
“姚弘斌叩见大周天子。罪臣……愿降。”
郭荣骑在马上,低头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
“收了。”
大军开进瓦桥关。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往外飞。
莫州刺史刘杨信听说瓦桥关失守,连夜召集幕僚商议。幕僚们七嘴八舌,有的说固守待援,有的说弃城北逃。
刘杨信拍案而起:“大周天子亲征,三关已下,幽州震动,我等区区一州之地,拿什么守?”
次日一早,他带着全城官吏,开城出迎。
淤口关守将更干脆,连商议都没商议,直接砍了辽国派来的监军,提着人头来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