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一日,李重进率领淮南五万大军,终于抵达瓦桥关。
他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目光锐利如刀。一身铠甲被风沙磨得发白,马鞍旁悬着柄磨得发亮的长刀,浑身上下都透着久经沙场的悍烈之气。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臣李重进,奉陛下诏,率淮南五万将士前来听令!”
郭荣脸上露出笑意,伸手将李重进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爱卿辛苦。来得正好,朕正有大事要托付于你。”
次日,郭荣率领大军,进军瀛洲。
瀛洲刺史高彦晖早就听闻了郭荣北伐的威势。
乾宁军降了,益津关降了,瓦桥关也降了,莫州、淤口关都降了,他一个瀛洲,拿什么扛?没等周军到城下,他就主动派人送来了降书。
至此,三关以南的所有失地,全部收复。
此时,距离郭荣从汴京出发,才过了三十二天。
一月之间,辽境守将望风披靡,周军连下三关、三州、十七县,创下五代以来中原对辽用兵前所未有的大胜。
五月二日,瓦桥关行宫,郭荣设宴犒劳众将士。
行宫之内,灯火通明,美酒佳肴摆满桌案,将士们举杯同庆,欢声笑语不断。
郭荣端起酒杯,站起身来。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张永德、赵匡胤、韩通、李重进、刘重进、王溥……有的推杯换盏,有的在低头喝酒,有的在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
“各位将士,”郭荣的声音不大,但整个行宫瞬间安静下来,“此次北伐,势如破竹,收复三关三州十七县,皆是诸位用命。朕敬各位一杯。”
“陛下万岁!”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郭荣放下酒杯,却未落座。
眼神渐锐,语气沉了下来:
“三关既复,下一步,朕要进兵幽州,彻底根除契丹之患。”
行宫之内,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整个大殿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众将面面相觑,无人作声。
其实他们早就有预感,皇帝在北伐路上突召李重进从淮南火速北上,绝不可能只是为了收复三州之地。可真当这话从他口中说出,人人心中一沉,依旧是一片沉默。
王溥捋着胡须,低头看着桌面,一言不发。王质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就连一向悍勇的韩通,也只是皱着眉头,没有接话。
只有李重进面不改色,大口吃着肉。
郭荣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响应。他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怎么了?怎么都不说话了?”
张永德放下酒杯,站起身来。他抱了抱拳,“陛下,臣说几句。”
“说。”
“我军连续作战一个多月,将士疲惫,粮草不继。辽主耶律述律在幽州集结了至少五万兵力,北汉又在边境蠢蠢欲动,随时可能南下。这时候打幽州,顿兵坚城之下,一旦打久攻不克,两面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说完,他退回班列。
稍顷,王溥亦起身,言辞委婉:
“陛下一月收复三关三州,已是不世之功。眼下将士需休整,粮秣需接续,不如先固新土,待秋高马肥、粮草充足,再图幽州不迟。臣等并非怯战,实乃时机未至。”
郭荣没有立刻发作,他端着酒杯,慢慢转着,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李重进忽然把啃了一半的羊腿往桌上一摔,豁然起身。
“陛下说打幽州,臣就打幽州!淮南军五万,随时听候调令!什么时机不时机的,打就是了!”
郭荣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放下酒杯,走到大殿中央。
“你们说的,朕都知道。人困马乏,朕知道。粮草不继,朕也知道。辽国在集结,北汉在窥伺,朕都知道。”
他转过身,面对张永德,直视着他的眼睛:
“但你告诉朕,现在不打,什么时候打?等辽国人把幽州城防加固好了?等他们五万骑兵全部摆好了?等北汉从南边一刀捅过来?那时候再打,还打得下来吗?”
张永德没有说话。
郭荣又转向王溥:“王相,你说时机未到。那朕问你,什么时候时机才到?朕等了五年,南征北战,灭了后蜀,平了南唐,打服了北汉。如今契丹人望风而逃,三关三州拱手送上,这不是时机,什么是时机?”
王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郭荣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声音愈发坚定:
“当年李存勖能在幽州城下把契丹人杀得片甲不留。石重贵能在澶州、白团卫两次大败契丹。朕手下的兵,百炼成钢,南征北战,难道还不如他们的兵?”
阶下有人低声私语,细不可闻。
郭荣置之不理,回身走至主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顿在案上:
“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难道你们要把收复燕云这件事,留给子孙后代去完成?”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朕继位的时候发过誓,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
殿内一片死寂。
片刻后,他再度抬眼,恢复了那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
“朕意已决。进军幽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