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忱的目光从凌曜的眼睛,慢慢移到他的嘴唇、下颌、喉结,像是在模仿刚才凌曜“读脸”的过程,然后他轻叹了口气:“我在想,你身上究竟还藏着什么秘密。”
他见段忱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瞬困惑的情绪,这种情绪覆盖在这位从容优雅的指挥官脸上,显得格外违和,却也无比真实。
凌曜忽然笑了,带着未经世事的坦荡直直地看向段忱,仰起头,全身上下充满了“扬眉吐气”的自豪感:“我没有秘密,指挥官若是不信尽管来拷问,我保证配合,绝对不会逃!”
段忱盯着凌曜那双过于诚挚的眼睛,里面倒映出自己的影子,清晰明艳,不留余地。
“倒也不需要。”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淡雅,“你这项特殊能力已经记录在案,下周开始,你可以加入情报分析组的专项训练。”
走到门边时,段忱停下脚步,抬起手轻推了下眼镜:“还有,如果以后你看见我悄悄骂你的话……”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记得交给我一份面部语言分析报告。”
门轻轻合上,凌曜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好半天才忍不住笑出声,肩膀因为笑意而微微抖动。邓寻双手叉腰,摇了摇头感叹着:“小子,你知不知道,段忱已经算是对你‘特殊关照’了,影渊的情报分析组可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能进这个组,你算是吃上皇粮了!”
凌曜收起笑意,转头看向那扇关上的门,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亮。
窗外,夕阳西沉,一级指挥官办公室里,段忱站在窗前看着训练场上逐渐散去的人群,手里捏着一份加密权限极高的档案,档案首页的照片是一张青涩的脸,文字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加粗字体:
“被试者07号,面部肌肉感知能力异常,疑似由感知过敏导致的神经性疼痛障碍。”
段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那里酸涩胀痛,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严丝合缝的世界里,悄悄凿开一道裂痕。
而滚烫的火苗,正从那里蓄势待发。
……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长长的走廊昏暗无光,墙壁是冰冷的金属板,地上铺着墨绿色的橡胶垫,脚步落地,沉闷无声。
走廊尽头有一扇厚重的玻璃门,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实验室。实验室里没有窗,沿墙壁摆放着一排整齐的隔离舱,每个舱体里都关着一个孩子,有的蜷缩在角落,有的呆呆地坐着,有的在拍打着透明的舱壁哭喊,但外面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他们看起来年龄都不超过十岁,穿着统一的白色衣服,衬得小脸更加苍白。
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人在舱体间来回走动,手里拿着记录板,脸色冷漠地在记录着什么。偶尔也会停下来,打开某个舱体的门,将一支装着不明液体的注射器推进孩子细瘦的胳膊。
大多数孩子脸上都露出恐惧痛苦的神色,似乎在尖叫,可隔着厚厚的玻璃,外面什么也听不到。
只有一个孩子是例外,最边上的舱体里蜷缩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男孩,男孩很安静,没有哭闹,也没有试图逃离,只是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当白大褂打开舱门,抓住他细小的胳膊时,男孩才猛地抬起头。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男孩的眼瞳骤然收缩,脸颊肌肉也猛地绷紧,眉头微皱,眼睑下方的肌肉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随着针筒里的液体被缓慢推入,男孩始终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剧烈挣扎,他只是僵直地坐着,眼睛死死盯着注射器,直到针头拔出,带出一两滴鲜红的血珠,他这才低下头,重新把脸埋进臂弯。
白大褂看着旁边检测仪上的数据,记录了几笔,重新关上了舱门。
一个俊秀的少年站在玻璃门外的阴影里,十六七岁的样子,他攥紧双拳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脸色沉重,一个男人走到他身后,和蔼可亲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你的研究报告非常精彩,‘人类的面部微表情,是内心活动最原始、最无法伪装的地图,而这张地图的绘制,是从童年时期就开始的’,这个观点简直一针见血。”
“别担心,我只是想验证一下,如果在这张‘地图’尚未完全成型的时候进行一些‘修正’,结果会怎样?”
“这是为了验证科学,也是为了实现更伟大的目标。想想看,如果我们的战士能够完全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从而不泄露任何内心的真实想法,那将是多么强大的武器!孩子,你是在为一项伟大的情报事业做奠基。”
少年看着玻璃门里的实验舱,沉默了许久,轻声开口道:“他们,都是自愿的吗?”
“当然,”男人斩钉截铁地拍拍他的肩,“实验完成后,他们的家庭会得到丰厚的补偿,这是双赢。”
自愿?双赢?
少年抬起头再次看向玻璃门内,那些恐惧的眼神,那些布满泪水的脸庞,让他根本无法相信男人所说的话。
只不过,他却无能为力。
不知过了多久,实验室里的照明灯熄灭了,只剩下应急灯幽绿的光映照着那一排排沉默的透明舱体。
少年的视线再次投向角落的那个舱体,里面的男孩不知何时也抬起了头,隔着厚厚的玻璃,两人的目光在冰冷死寂的空气里,短暂交汇了一瞬。
男孩的眼睛很黑,很亮,像浸在寒潭的雨花石,透着清冷的倔强。
少年默默看了很久很久,直到身后的男人轻拍他的背,他才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猛地转身狂奔,消失在走廊深处的黑暗里。
“编号07,第三阶段注射完成。药物耐受性异常,面部感知过敏现象加剧,伴随间歇性神经疼痛,暂缓下一阶段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