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话……挺恐怖的。”
段忱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肩膀微微抖动着。
“恐怖?”
凌曜点头:“容易让人误会,你到底想干什么。”
段忱笑够了,直起身,推了下滑落的眼镜,恢复了平时那优雅从容的样子。他拍了拍凌曜的肩,语气轻松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你想多了,我就是开个玩笑。毕竟作为搭档,我希望你各方面都很出色,包括观察力,而观察力主要依靠的,正是眼睛。”
他将桌上那本厚厚的书推到凌曜面前:“别胡思乱想,五天时间,背不下来的话,有惩罚等着你。”
说完这些,段忱便走到饮水机旁冲咖啡,头也不抬地道:“译文收好,不许泄漏。然后去把窗帘拉开,你就可以回去了。”
凌曜“哦”了一声,将书装进段忱递给他的布袋,起身去把窗帘拉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段忱还在慢条斯理地搅动着咖啡勺,似乎刚才那些话真的只是随口一说,不值一提。
凌曜沉了片刻,拉开门走出段忱的寝室,他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心跳特别快。鼻息间的苍兰花香格外悠长,久久挥散不去。
他深呼吸,试图把一切异常都归咎于刚刚那一百个蹲起跳。
一定是累出了幻觉,一定是。
从那天开始,凌曜就和那本密码译文形影不离了。这Secreto确实变态,不止密码毫无规律可言,就连译文也不全是靠死记硬背就能记得住的,有的地方还涉及到解码和解密,背一小段都不知道要耗费多少脑细胞才行。怪不得段忱说这东西不是所有人都能掌握的,先不论官职等级够不够,脑子跟不跟得上才是大问题。
所以凌曜不敢松懈,吃饭带着,训练带着,连上厕所都恨不得抱着这本书。吴逾明好几次看见他坐在食堂角落里,一手拿筷子扒饭,一手翻那本厚书,眼睛盯在书页上,筷子往嘴里送的全是白米饭,菜愣是一口没动。
“凌曜,你魔怔了?”吴逾明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
凌曜“嗯”了一声,头都没抬。
吴逾明伸头瞄了一眼那本书,密密麻麻的全是字符,一个都看不懂:“这什么玩意儿?”
凌曜赶紧合上半幅书页,生怕被他窥见,嘴里应着:“密码。”
“密码?”吴逾明疑惑不解,“我怎么没见过?”
“你是二级以上指挥官吗?”
吴逾明被噎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行……你牛逼!”
凌曜没理他,继续翻书,嘴里还念念有词。吴逾明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这东西是段指挥官给你的?”
凌曜点点头。
吴逾明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兄弟,保重。”
凌曜抬头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没懂他什么意思,也懒得追问,只好低头继续背书。
而食堂的另一边,靠窗的老位置,邓寻,江洪源和段忱三人坐在一起吃饭。邓寻往角落那边瞅了一眼,朝凌曜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老段,你那个小朋友又在那儿背书呢。”
段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看见凌曜一边翻书一边机械性地往嘴里扒饭,连续好几口吃的都是白米饭,可他自己似乎完全没注意。
段忱嘴角微微上扬。
江洪源也看了一眼,笑着问:“你说他五天能背下多少?Secreto那种变态的编写,我到现在才背到二段,实在是记不住。”
邓寻鄙视地瞥了他一眼:“你那记性还不如我呢,别拿出来显摆了。”
然后他又问段忱:“不过五天的确是少了点,你想好怎么罚他了吗?”
段忱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人,凌曜不知背到了哪里,眉头皱了起来,嘴里念叨了几句什么,然后恍然大悟似的眼睛一亮,低头在纸上画了几笔。
没想到,这家伙还挺认真。
段忱收回视线,继续吃饭,表情淡淡地回答邓寻的问题:“到时再说吧。”
江洪源不禁好奇:“你干嘛非要让他背Secreto?这玩意儿一般人不学个一年半载根本记不下来全段译文,你想难为他,也可以换种更舒坦的方式,不用这么折磨人吧?”
段忱没说话,邓寻在旁边插嘴:“这你就不懂了,他这哪是想‘折磨人’啊!”
江洪源更糊涂了:“那是什么?”
邓寻一脸高深莫测地摇摇头,段忱瞥了他一眼,没搭理。这时,凌曜终于吃饱了饭,合上书站起来往外走。路过他们这桌的时候,他脚步一顿,冲段忱点了点头:“指挥官中午好。”
段忱“嗯”了一声,凌曜才转身离开,邓寻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老段,你有没有觉得,这孩子最近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
段忱抬眼:“哪里不一样?”
邓寻摸着下巴想了想:“怎么说呢……以前他看你,是那种‘你等着,我早晚会赢你’的挑衅眼神。但现在吧……”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是那种‘你究竟是何方神圣’的迷茫眼神,人孩子在你身边待的,世界观都要重启了。”
段忱没说话,但似乎心情很好,低头慢悠悠地喝了口汤,江洪源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可他知道段忱的脾气,问了也没用,便懒得管他的闲事
从食堂出来,凌曜没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训练场。下午还有体能训练,他得趁着午休的时间再背一会儿。训练场边上有块空地,平时没什么人去,凌曜找了棵大树靠着坐下,翻开书继续背密码译文。
他从小最怕的就是这种需要死记硬背的东西,上学时英语单词就记不住,每次考试全靠蒙。可现在不一样,他得留在影渊,所以他要样样都出色,不给自己,也不给段忱丢脸才行。
书摊在膝盖上,凌曜盯着那些字符,嘴里念念有词,背了没几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见是段忱朝他走来。
凌曜下意识想站起身,段忱却摆摆手:“别动。”
他走过来,顺势也在凌曜旁边坐下,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页:“背了多少了?”
凌曜如实回答:“二百零五页。”
段忱挑挑眉,有点意外:“这么快?”
凌曜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只是先过一遍,没记住多少。”
段忱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背靠大树坐在草地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光影。训练场那边有人在喊口号练习队列,声音浑厚沉闷。
凌曜忽然开口:“指挥官,那天洪院长说,你们七八年没见了。”
段忱“嗯”了一声。
“七八年前,也是我考上高中住校,刚刚离开福利院的时候。”凌曜说。
段忱转头看向他,见凌曜正望着远处,语气平静地说:“那天去送丫丫的时候,再一次见到洪院长,见到我长大的地方,其实我高兴极了。这次回来,我不再弱小无助,我有能力有底气,不再是曾经那个任人欺凌的小屁孩儿,而且,从福利院出来,看到你在门口等着,我心里……特别踏实……”
段忱眉心微微皱紧,不由得攥紧了手心,他不知道凌曜为何突然开口说这些看似没头没尾的话,只觉得,这个孩子好像要告诉自己一些讯息。
“我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不知道爸妈是谁,对于童年印象最深的,除了福利院,只怕就是……”
段忱一直没说话,等着他继续,但凌曜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真是的,我说这些干嘛,怪没意思的……”
段忱看着他的侧脸,目光深邃,忽然觉得凌曜的内心与他阳光开朗的外表并不一样,似乎藏着一团裹上坚硬外壳的柔软。他想去触碰那团柔软,又怕被外壳上的硬刺戳伤。
而且段忱几乎能确定,冲动的自己,一定会鲜血淋漓。
午后的阳光逐渐炙热,让人有些坐不住。于是段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临走之前开口说道:“好好背书,考核通过会有奖励。”
凌曜一愣:“什么奖励?”
段忱笑了笑,没回答,迈步往前走,只留给他一个优雅笔挺的背影,耀眼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