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他应该有太多下意识的反应,去应对这个被药物蒙蔽了理智的段忱,但凌曜却什么都没有做,两只手像是在电流中废掉了一样,软软地垂在身侧,根本使不上半点力气。
看着段忱越来越近的脸,那双平日里永远精明清亮的眼睛,此刻迷蒙着厚重的水雾,那总是带笑的嘴唇,此刻抿成一条线,微微颤抖着。
凌曜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这是怎么了?他好像……更近了。
手紧攥着拳,指甲陷进皮肉,凌曜紧张地要命,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躲开,他只知道,在这一刻,在黑暗的光影中,在面对这簇摇曳的滚烫时,他似乎,并不想动。
就在两人鼻尖几乎要触碰到一起的时候,段忱突然停下了,就这样僵持着,他死死盯着凌曜的唇,呼吸声越来越重,撑在门板上的手变得灼热难耐,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凌曜闭上眼睛,心想,算了,随他吧,就当是被野兽咬了一口,好在这只野兽面目并不狰狞,甚至于有些过分好看,所以应该不会太吃亏……
但是,预料中的“野兽啃噬”并未到来,凌曜等了半天,疑惑地睁开眼,见段忱的视线已经从他的嘴唇移到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自己,眼睛里的欲望昭然若揭,却饱含了挣扎的痛苦,还有一丝隐忍的酸涩。
凌曜只觉得心脏忽然揪紧,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他的心与段忱的情绪相连,随着他浮浮沉沉,扯痛了皮肉骨血也不曾松开。
但是,这感觉还没完全消散,段忱却突然放开了他。他退后一步,踉跄着勉强站稳,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浴室的方向走去。
热源远离,灼热的空气慢慢恢复清冷,凌曜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竟也烫得吓人。还没理顺思绪,就听见“砰”的一声。
他猛地回头,见段忱不小心撞翻了边柜,柜子上的茶具被摔得粉碎,他脚下不稳,摇摇晃晃地扶着墙,旁边满是碎玻璃。
“你先别动。”凌曜冲过去想扶他。
段忱却低吼道:“别过来!”
凌曜一下子又站住了,只见段忱撑着墙,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碎玻璃,忽然笑了,笑里带着些许自嘲。
“你现在满意了?”他说。
凌曜如鲠在喉,心脏抽痛着,却不知说什么才好。段忱却突然扯开了自己的衬衫,扣子散落满地,跳动着发出清脆的声音,然后他将破掉的衬衫随手扔在地上,扶着墙,一步一步往浴室走去。
凌曜站在原地看着,只觉得段忱的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尖上,夹杂着细碎的玻璃渣,划出鲜血淋漓的伤口。
浴室的门关上了,段忱没开灯,花洒的水流声很大,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凌曜稍稍松了口气,拿起扫帚将一地的碎玻璃收拾干净,然后慢慢走回房间门口,靠着墙边坐下。
浴室里的水声一直没停,凌曜听着那些水声,脑子里忽然乱得要命。他当然知道段忱在里面干什么,也知道那些水声是为了掩盖什么。
忽然,他在那些水声里隐约听到一声轻喘,带着潮湿暧昧的回响。凌曜心里一惊,先是有些慌乱,然后便开始在上衣口袋里翻找着什么,找了半天终于摸到一个小盒子,是一副耳塞。是他平时训练用的,隔音效果还不错,戴着它打沙袋,可以心无旁骛地集中精神。
此时凌曜捏着这个小盒子,不禁犹豫了起来,如果戴上,他就听不见段忱在做什么,也不能在他有意外情况发生时,第一时间冲到他身边,万一他在浴室滑倒摔伤,是很危险的。
但如果不戴……
他想起刚才段忱极力隐忍的眼神,想起水流声中夹杂的软糯轻喘。骄傲的人,最怕被人窥探秘密。但刚才将他推到门边的段忱,宁愿自己承受痛苦,也不想在这样的情况下,将无助可怜的一面展现给他。
于是,凌曜最终还是决定把耳塞戴上。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水声听不见了,秘密也听不见了。他仰头靠着门板,盯着浴室的方向,像一尊沉默的守卫,此刻仿佛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铿锵有力,却又随着目光所及,渐渐加快了频率。
时间过得很慢,凌曜的腿从麻变成疼,又从疼变成没有知觉。他却没有挪动地方,就那么靠着墙盯着浴室,视线没有半刻偏移。
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有些可怕,他看见黑暗中的那扇门一直紧闭着,像一堵厚重的铁墙壁,隔绝了段忱和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夜渐渐变淡,先是浅灰,又成墨兰,直到有灰白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屋内。凌曜才看见,那扇门的把手,终于转动了。
浴室的门打开,段忱走出来,披着他那件蓝色丝质浴袍,头发是湿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发白,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但他的眼神却清澈了许多,不在湿漉漉雾蒙蒙地充满迷茫。
他看着门口的凌曜,沉默了许久,然后慢慢走过去,步伐比之前稳健了,至少不再虚浮踉跄。等终于站定到凌曜面前,他开口说了句话,可凌曜却没反应,只仰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段忱又说了一句,凌曜还是没反应,段忱一愣,蹲下来,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一脸疑惑。凌曜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耳塞摘掉。
“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段忱没回答,只是看着凌曜手里的那副耳塞,眉心间的皱痕慢慢舒展,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目光却似乎柔软了许多,像汪着清泉。
“我已经没事了,你可以走了。”说着,段忱又站起身,还伸手想拉一把凌曜。
凌曜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坐在地上发呆,他没有借段忱的力,而是自己撑着地站起来,结果脚一沾地,整条腿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又麻又疼,他试着迈了一步,但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往前栽。
段忱就站在他面前,想躲都来不及。于是,一个猝不及防,凌曜就把段忱扑倒在他身后的床上,半个身子都压着他。段忱被压痛了,闷哼一声,刚缓过来一点力气的身体,又瞬间像散了架似的,连根手指都不想动。而凌曜的整条腿在发麻发胀,想站起来也很困难。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叠在一起,脸对着脸,眼望着眼,谁都没办法去挪动身体。
凌曜大脑一片空白,那股熄灭了火焰的苍兰花香,混着沐浴露的味道,湿漉漉地往鼻子里钻,搅得他五脏俱焚。
段忱却表情复杂地盯着他看,忽然弯起嘴角笑了,凌曜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有点恼怒:“你笑什么?”
段忱笑得肩膀都在轻颤,眼里带了一丝揶揄:“昨晚你要是这么主动,我也不用费劲了。”
听了这话,凌曜先是一愣,然后瞬间满脸通红,他想反驳,却发现早已词穷,憋了半天只低声骂了一句:“你放屁!”
段忱这货怎么刚缓过劲儿来就恢复了本性,开始撩骚,骚狐狸没下限,能不能收敛一些啊?!
看着被自己调戏得恼羞成怒的人,段忱笑得更厉害了。凌曜懒得理他,挣扎着想撑起来,结果腿还是疼得难受,刚起来一点又不小心跌回去,重新砸在段忱身上。
段忱被砸得很疼,苦笑着拍拍他的肩:“你先别折腾可以吗,等我缓缓,听话。”
于是凌曜趴在他身上,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整个人僵在那里,就连手都不知该放哪里好。
他听见段忱的心跳很快,不知是不是药效还没过的原因。视线辗转游移,无意中对视的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也很快。
“你……真的没事了?”凌曜偏过头,小声问道。
段忱笑累了,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满是澄澈的晶莹。
“其实,我昨晚想出去,不是因为我想找谁‘帮忙’。”段忱道。
凌曜疑惑地转头看着他,段忱望着他的眼睛,嘴角上扬:“我是害怕自己会失控,连累了你。”
凌曜一怔,眉心微蹙:“我尽管年龄比你小,但我的内心没你想象得那么脆弱。”
“我不是这个意思……”
“而且,我不怕你的连累。”凌曜盯着段忱,字字铿锵有力。他的确不怕任何连累,哪怕刚刚失控的段忱抵住他,真的“啃噬”下去,他也绝对不会做出任何反抗。
只要他想要。
看着面前这一脸认真的人,像个急于剖开赤诚衷心捧给主人的小狗,段忱眼里的目光慢慢从清亮变为柔软。他深呼吸,手指轻轻拍打着凌曜的脊背,弯起嘴角淡淡一笑:
“谢谢你。”
谢谢你,我最忠诚的守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