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进领口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没想到自己竟然在段忱家喝断片儿，还睡了一晚！想到这些，连凌曜不知为何忽然有些懊悔，却也有些激动。

衣服上没有多少酒味儿，只有段忱被子里那混合的香气，淡淡的好闻极了。凌曜忽然红了脸，赶忙又捧了凉水洗脸，想让这热度快些消散。

洗完脸出来，他来到客厅，看见茶几上放着一瓶喝掉一半的红酒，还有两只透明高脚杯。酒瓶旁的袋子有些眼熟，凌曜仔细回想了一下，这袋子……不正是那天顾言如去影渊给段忱送的那瓶吗？

看来，昨天自己是真的跟段忱喝过酒了？

此时的段忱已经换好了衣服，穿了件浅蓝色的线衣，很宽松，袖子也大大的遮了半个手掌，他站在厨房里煮咖啡，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

“过来坐，”段忱头也没抬地说，“咖啡马上好，虽然宿醉之后不建议喝咖啡，但适度的咖啡因可以起到提神醒脑的作用，能缓解你的头晕。”

凌曜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感觉有些恍惚，仿佛这就是他内心一直向往着的，家的样子。

段忱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杯子，倒上咖啡，将其中一杯推到凌曜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用小勺轻轻搅动着香浓的液体。

“还晕吗？”他问。

凌曜摇摇头：“好多了。”

“那就好。”段忱放下勺子，“对了，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周陆游打了个电话过来，说失踪案有新进展，网站上那几个与失踪者有过关联的女人们，竟一个都联系不上。现在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确定，失踪案与幸福联盟网站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凌曜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陈西越小的时候，是一个特别爱帮助朋友的人，如果说他会参与犯罪，我是一百个不相信。”

段忱淡笑道：“人是会变的。”

凌曜没说话，他看着杯子里黑褐色的液体，咖啡的香气在鼻尖萦绕，苦中带一点酸，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得咧了下嘴。

“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凌曜放下杯子说道。

段忱挑挑眉：“哦？梦见什么了？”

凌曜看着窗外的蓝天，阳光没有云层的遮挡，亮得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说：“我梦见了我七岁那年，梦见了蓓英，梦见了很多已经离开我的人，还有，陈西越。”

段忱握着咖啡杯的手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微笑着：“梦见他怎么了？”

“梦见他……救过我。”凌曜说。

“救过你？”段忱十分惊讶。

凌曜敛了神，将视线收回，看向对面的段忱，半晌，叹了口气：“事情很复杂，以后有机会我会慢慢讲给你听。但现在我想说的是，如果你问我陈西越会不会是Black的人，我是没办法做出理性判断的。因为他在我的印象中，是个不可能和Black扯上关联的人。不过……”

凌曜顿了下，继续道：“不过你说得对，人是会变的。”

没等段忱给出回应，凌曜又突然皱了皱眉：“诶？你昨天是不是问过我这个问题？”

段忱失笑：“怎么？想起来了？”

凌曜摇摇头：“我只是隐约记得，你好像问过我，对于陈西越和Black之间的看法。只是不太确定，毕竟关于昨晚发生的一切，我好像都记不太清，脑子里乱极了。我还从来没有断片儿到这么彻底过，顾言知那瓶酒，不会是加了什么东西吧？”

他嘟囔着又转头看向茶几上的酒瓶，忽然觉得，会不会是顾言知起了坏心，要借着这瓶酒给段忱下药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幸亏没让段忱跟顾言知一起共饮，不然的话……

凌曜想到这些，五官不禁皱成一团，眼里渐渐酝出一丝愤怒。

段忱大概猜到了他的胡思乱想，却也没理会。今天的咖啡煮得很浓，苦味更重了些，喝起来确实有些涩口。他咽下口中的酸苦液体，没有接凌曜的话，只淡淡一笑。

因为他知道，顾言知当然是冤枉的。

催眠状态下可以探究人的潜意识，使人记忆模糊，而夜晚他为凌曜量身定制的方案，正是要在他醒来后，认为自己所说过的话，都是一场梦。而梦境和现实混淆的前提，是他对自己的绝对信任。

记得凌曜在催眠状态下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活下来了，真的太好了。”

段忱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杯子，他昨晚已经确认过，凌曜是当年的受害者之一，而陈西越也曾和凌曜有着同样的童年遭遇，所以说，如果他和失踪案有关，那么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但是……

“凌曜。”段忱睁开眼睛叫了他一声。

凌曜抬起头：“嗯？”

“你……”段忱犹豫了，看着阳光在少年脸上投下的影，他突然改了主意。

“要不要再来一杯？”

凌曜微微皱起眉，摆摆手：“不用了，我喝不下这么多，太苦了。”

段忱笑了，眼里盛满温柔：“抱歉，以后会甜的。”

凌曜有些没听懂，眨眨眼：“啊？你说什么？”

“我说咖啡。”段忱举起杯子。

“哦。”

看着少年懵懂地端着杯子，坐在阳光下，像一只初醒的小奶狗，毫无防备地露出最柔软的肚皮。

段忱心里不禁又热又沉。

欠下的债，总要还的。只是他不知道，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眼前的这个人，是否还会愿意无条件地信任自己，就像此刻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