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陆游听完段忱的话,手里的咖啡杯悬在半空,半天没放下来。
“你是说,有人能完美控制自己的微表情?”他皱了皱眉,似乎不太相信,“不可能吧?你以前不是跟我说,人的微表情是本能反应,根本控制不了?”
段忱手里转着笔,一脸平静地说:“通常情况下是这样,人类的情绪由大脑边缘系统控制,神经反应速度比大脑皮层要快,所以人在受到刺激时,微表情会比语言先出现,而且无法伪装。”
“那陈西越……”
“当然,我说的是‘通常情况’。”段忱放下笔,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较为陈旧的文件夹,推到周陆游面前,“这是一篇相关论文,《论人类面部表情的初期形成与控制干预》。”
周陆游低头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学术用语看得他头疼:“能不能说人话。”
段忱笑了一声,把文件夹收回:“简单来说,这篇论文的论点是,人的面部微表情虽然是由本能控制的,但这种本能的形成,其实是从童年时期就开始的。一个孩子在成长过程中,通过心理情绪上的完善,逐渐建立起一套‘面部肌肉运动与内心情绪’的对应关系。这个过程有点像学说话,当你的潜意识学会了,慢慢就会变成一种本能。”
周陆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所以呢?”
“所以,有人以此论点,衍生出另一套理论,如果在童年时期对这个过程进行人为干预,比如通过特定的训练,或药物刺激,甚至是某种形式的条件反射训练,就有可能切断这种对应关系。这样一来,人就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展现出完全不同于内心真实情绪的面部表情,并且不会有任何破绽,也就是所谓的,可以控制面部表情。”
听了这些,周陆游表情复杂地看着他:“这篇论文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发表的?”
“十五年前。”段忱说,“一个……学生写的。”
“学生?靠谱吗?”周陆游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是说,十五年前就有人提出了这种控制面部表情的理论,而且有人将它用于实践,并且现在这种假设竟变成了现实?这是不是……太过天方夜谭了?”
段忱没说话,只是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抽屉里。
周陆游沉默了片刻,想了想道:“先不论这种理论有没有可能实践,如果陈西越真的是你说的这种人,那他童年会遭遇……”
段忱打断了他:“要建立起这种程度的控制,需要在孩子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干预,而且干预的强度……不会太低。”
段忱背对着窗子,逆光的脸上表情明显阴郁,他微低着头,手里把玩着那支钢笔,眼里露出幽深的光。周陆游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场,除了叫人琢磨不透之外,似乎还藏着一丝淡淡的忧伤。
“段忱,”他开口道,“你是不是还知道些什么?”
段忱抬头看他,嘴角微微上扬:“没有啊,我知道的已经都告诉你了,至于怎么对付陈西越,我还需要再想想看。”
周陆游了解他的脾气,他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于是叹了口气站起身:“行,你慢慢想,有眉目了随时通知我。”
段忱点点头,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关上门,回到办公桌后坐下。
他重新打开那个旧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正站在一块白板前面,一手拿着书本,另一手握着一支钢笔,在进行复杂的演算,而那块白板上画满了心理学模型图。
虽然只是个背影,但还是可以看出那少年身材挺拔,姿态优雅,气质不凡。
然而,照片的背面,在不起眼的角落,写着一行模糊的字迹,因长久的风化摩擦,大都看不清了,只隐约可辨认出一个字,“段”。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撕下来,锁进了抽屉最深处。
段忱忽然觉得头痛,手肘撑着桌面,闭上眼,用力地揉搓太阳穴,却愈发烦躁不安。这时,手机响了,打破了办公室里令人窒息般的死寂。他看了一眼屏幕,赶忙接起来。
“小忱,”电话那头传来顾言知温和的声音,“明天有空吗?”
段忱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师兄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明天有个画展,印象派的专场,有几幅莫奈早期的作品,据说很少公开展出,你上次不是说想去画展转转吗?”
顾言知工作室里的那幅灰色调的油画,上面画着棵光秃秃的树,笔触粗粝,色彩暗沉,跟印象派明亮轻快的风格完全不同,段忱微微皱了下眉,问道:“明天几点?”
顾言知笑着说:“上午十点,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就行,咱们展馆门口见。”
挂了电话,段忱仰着头闭了会儿眼睛,忽然想起明天上午说好要去给行动三组测试实弹射击,于是他拿起手机,先通知许明哲测试时间有变,然后犹豫了一下,又给凌曜发了条信息:【明天上午我有事,你自行训练,等我回来检查。】
信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手机就响了。
凌曜:【什么事?】
段忱几乎能想象出凌曜皱着眉头打字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心情舒畅了许多,但他却没回复,只是把手机翻过去倒扣在了桌上。
画展设在市中心的一家公立美术馆,段忱赶到的时候,顾言知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和身旁的老式西洋建筑十分搭调。
“小忱。”顾言知朝他招手,笑容温柔。
段忱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师兄今天气色不错,很帅啊!”
顾言知摆摆手:“你就别打趣我了,最近诊所病人多,忙得脚不沾地,我这脸色不是绿的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两人边聊边往展馆里走,展厅不大,灯光调得偏暗,每幅画上面都有一盏射灯,是暖色调的,相对柔和,既不破坏画作的风格,又不会太暗。
参观的人不是很多,三三两两地分散在各个展厅里,说话声压得很低,整个空间安静极了。
顾言知显然对画展做了功课,走到每幅画前都能讲出些门道。例如,这是哪年的作品,画家当时在什么心境下创作的,使用了什么技法,跟同时期的作品有什么不同,等等。他这倒也不算卖弄,语速适中,就像是在跟朋友分享一些小故事。
段忱静静地听着,偶尔会插一两句话,看似目光一直停留在画作上,但心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这幅是莫奈在吉□□花园时期画的睡莲,”顾言知停在一幅画前,侧过头看他,“你看这光影的处理,已经不是早期那种追求精确再现的风格了,更多的是在表达一种模糊的感觉。”
段忱看着那幅画,画面上的睡莲与水面的光影交错重叠,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模糊一点也好,”他说,“太清楚反而少了想象的空间。”
顾言知却笑了:“你这话,倒像是在说你自己。”
段忱挑眉:“说我什么?”
“说你这个人,”顾言知看着他的眼睛,微笑着道,“你常常会模糊了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永远让人看不清摸不透,却也永远对彼此留有余地。”
段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在昏暗的光影下显得格外好看:“师兄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当然是夸你。”顾言知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毕竟一眼看不透的人才最有魅力,不是吗?”
两人在展厅里转了一个多小时,从印象派到后印象派,又从后印象派到抽象主义。顾言知的知识储备确实丰富,甚至每幅画都能讲出一段故事,段忱听得多说得少,偶尔插两句,不咸不淡的跟他聊着天。
走到一幅灰色调的抽象画前时,段忱停下了脚步。
那幅画很大,占了整整一面墙。画面上只有两种颜色,灰色和黑色,大块的灰色铺满画布,几笔黑色的线条穿插其中,像是裂痕,又像是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