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曜的额头还抵着段忱的,呼吸纠缠在一起,无法抽离。段忱的话就像是毒蛊,种在他心上,蜿蜒出血色的脉络。他盯着那双在月光下亮到透明的眼睛,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似的。
热血的蓬勃覆盖住理智,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眼前的人揽进怀里。动作太急,太用力,手臂箍在段忱腰上,把人整个按在胸口。凌曜将脸埋进段忱的颈窝,嗅到那股被体温蕴出灼热的苍兰花香,混着心里的悸动,一齐冲刷着脑中的混乱思绪。
段忱在他怀里僵了一瞬,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将凌曜的理智唤回一些。他手臂微微松开,退开半步,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只见段忱眉心微皱,右手撑在他胸口,左手捂着自己的腹部,很是痛苦的样子。
“你怎么了?”凌曜疑惑地问。
“肋骨……”段忱的声音微哑,“刚才……被那家伙踹了一脚。”
凌曜这才注意到,他的手捂在左边肋下的位置,手指将衬衫的布料攥出了皱痕,指节微微泛白。凌曜心里一紧,都怪自己刚刚先是被愤怒冲昏了头,又被欲望击溃了理智,所以没能及时注意到段忱的异样。
“走,去医院。”凌曜说着便转身蹲下来,想背起段忱。
但段忱没动,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拍了拍,说:“压着更疼。”
凌曜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愚蠢,然后忙站起身,一只手穿过段忱的腋下,另一只手勾住他的膝弯,一把将人打横抱起。段忱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像一捧裹着云朵的风,抱在怀里一点也不压重。
段忱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但没说什么,手从凌曜肩膀移到他脖子后面搭着,找到了一个不会碰到伤口的相对舒服的姿势。
后巷距离街口还有一段路,凌曜走得很快,但不颠,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怕晃到怀里的人。段忱靠在他胸口,头微微偏着,额头抵着他的颈侧轻轻叹了口气。
“你肯定没交过女朋友吧?”段忱突然说。
凌曜不解地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你抱人的姿势不太对,抱得太紧了,”段忱抬眼看着他脖子上爆出的青筋,嘴角上扬,露出一个轻飘飘的微笑,“我又不会跑,你别这么紧张。”
凌曜的手在段忱的腰侧收紧,手臂稍稍放松了一些,不再让两人贴得那么紧密。街口的风将段忱额前的碎发吹起,蹭到凌曜的脖子,痒到了他心里。他盯着怀里的人那不染凡尘的眼睛,然后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
两人都喝了酒,没办法开车,凌曜便在街口拦了辆出租车,他小心翼翼地把段忱放进后座,此时段忱的手还捂在肋下,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也渗出了些许汗珠,似乎是在极力忍耐着疼痛。
凌曜忙坐到他旁边,关上车门对司机说:“去医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视线在段忱嘴角的血痕上停了一下,倒也没多问。
车子驶入主路,段忱闭着眼睛靠着椅背,呼吸很轻,街灯的光影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脸庞映得更加凄美,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叫了一声:“凌曜。”
“嗯?怎么了?”
段忱没睁眼,嘴角微微上扬,轻声说:“你刚才真的好凶啊,像……护食的小狗。”
段忱在心里斟酌了许久,还是忍不住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当然,并不是苛责,而是语气中带着一丝宠爱。
凌曜转头看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要承认自己是狗吗?那段忱,岂不就成了“狗粮”?
算了,毕竟谁也没占到便宜。望着段忱静谧的侧脸,他心口不由得涌起一汪热泉。
出租车开到医院急诊门口,凌曜付钱下车,然后拉开后座的门,弯腰把段忱从车里抱出来。这次比刚才动作轻了许多,段忱的手搭在他肩上,指尖凉凉的,贴着微热的后颈,像一片落在夏夜里的雪花。
急诊的灯很亮,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诊疗、检查、化验,折腾了一通,最后等拍完片子才确定,段忱左侧第七肋骨骨裂,不用手术,但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医生开了一堆药,又嘱咐了几句,凌曜站在旁边,一样一样地记在心里。
他忽然有点恍惚,总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成相识,记得不久前也是他们两个在医院,但却是段忱替他跑前跑后的忙活着,现如今,两人的身份竟然互换了。
等办完住院手续,已经是凌晨两点多,段忱躺在病房的床上,脸色还是很白,但精神比刚才好了些。
“你回去吧,我没事了。”
凌曜没说话,只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把医生开的药从袋子里拿出来,一样一样摆在床头柜上,核对着处方写的的服药时间。
“凌曜。”
“嗯?”
“回去吧。”
“不回。”凌曜读好了药盒上的说明,又给段忱倒了杯温水。
段忱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见他一脸坚定的样子,便也没再说什么,慢慢闭上眼睛,呼吸开始变得均匀。
今晚的他,确实有些累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段忱的眼瞳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偏过头,看见了趴在床边的凌曜,他的脸枕在手臂上,呼吸很沉,后脑勺那撮头发还是翘着的,在晨光里毛茸茸的,像一株被风吹歪了的狗尾草。
真的是小狗啊。
段忱盯着那撮头发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尖拈着翘起来的发尾,轻轻压下去。凌曜的头发很软,堪比小狗身上的绒毛,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耳朵,他的耳廓微凉,耳垂软软的。
许是有些痒,凌曜的睫毛颤了几下,慢慢睁开眼睛,从手臂的缝隙里抬起头,眼神还有些迷茫。段忱的手停在他的耳朵上,没有收回去,凌曜愣了一下,突然猛地坐直了身子。
“你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尚未清醒的沙哑,“肋骨还疼吗?要不要叫医生?”
段忱收回手,看着他忙前忙后地倒水,拿药,忙不迭的样子慌里慌张的,很是可爱,于是嘴角微微上扬。
“几点了?”段忱问。
凌曜看了眼手表:“快九点了,先吃药吧。”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药盒,一一对照着医生的处方单数了一遍,确认没错才放进段忱手心里。然后升起病床,扶着段忱坐好,又把水杯递过去,水温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段忱把药吃了,将水杯递还给他,看着他眼睛下面的青黑,还有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那些是因为自己才有的痕迹,段忱心里不禁一沉,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这时,病房的门被人推开了,护士进来量体温测血压,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临走时跟凌曜说:“家属可以下楼买个早餐,医院食堂九点半关门。”
凌曜点点头,见段忱状态还不错,便也跟在护士后面出了病房。段忱以为他真去买早餐了,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过了大概十多分钟,凌曜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还有一把椅子。
不是病房里的折叠椅,而是带扶手的布艺椅子,看着比医院配的椅子舒服多了。他把椅子放在床边,比了比高度,又挪了挪位置,然后坐下去调试了一下,直到自己的胳膊肘能正好搭在床沿上,要是趴在床边睡觉的话,一抬头也能看见段忱的脸,他才满意地将椅子拉到一边。
“哪来的椅子?”段忱问。
“回家拿的。”凌曜说。
“你回家了?”
“嗯,这医院离我家很近。”
凌曜说着,又从拎回来的布包里掏出一个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一碗粥、一些小菜、一个剥好的水煮蛋,整整齐齐地码在保温盒里。
“饿了吗?快吃点东西吧。”凌曜将病床的小桌板支起来,把吃食都摆好。
粥还是热的,冒着薄薄的白气,米香在晨光里慢慢散开。凌曜拿勺子舀起一勺喂到段忱嘴边,段忱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张嘴。凌曜犹豫了一下,把勺子递给段忱,然后自己坐进那把新拿来的椅子里,胳膊肘搭在床沿上,下巴垫着手臂,眼睛亮亮的看着他,像一只蹲在主人床边等待发号施令的小狗。
段忱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米的香气很甜,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暖暖的。
“你自己熬的?”他问。
凌曜没回答,只是把装小菜的盒子往段忱那边推了推,说:“这个是食堂买的,我问了医生,说你可以吃。”
段忱又问:“你什么时候熬的?”
凌曜笑了:“昨晚你睡着之后,我回了趟家,熬好之后放在电锅里温着,刚才回去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