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好不容易迷迷糊糊醒得一丝意识，她却困得睁不开眼，明明能感觉到他轻柔的动作，眼皮却重如千斤，就这般任由他抱着，安安稳稳送回寝室安睡。
身为公门之人该有的警觉，到了家中，竟像是全然丢了干净。
沈清辞每每归来都已是深夜，两人常常说不上几句话。温砚卿有几次在他怀中醒转，都会悄悄嗅一嗅他衣间气息，看是否有陌生脂粉香，结果自然是没有，她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
待到小年这一日，两人终于都得了空闲。温砚卿终于能挽着他，一同出门置办年货。
只是年关将近，街上人头攒动，车马拥堵不堪，一路走走停停，慢得如同龟爬。温砚卿有些懊恼：“早知道便步行过来了。”
沈清辞抬眸望了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潮，耐性极好，淡淡道：“你先与何嬷嬷入街市采买，喜欢什么便拿，我稍后寻过去接你。”
温砚卿喜滋滋仰头问：“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沈清辞略一思忖，随口道：“我什么都不缺，你看着买便是。”
温砚卿拉开车门，兴致勃勃与何嬷嬷一道下车，汇入人群之中。
待车马缓缓挪出拥堵路段，沈清辞垂眸一瞥，茶楼上早已有人等候，他示意车夫慢行，指尖轻捻，犹豫下终是下了马车。
韩六爷等候多时，“沈世子现下可方便说话？”
“嗯，你说。”
“边境那边已然安排妥当，共十三条路线可运货出境，钱款也已筹齐，他们问何时能与世子一见。”
沈清辞目光望向窗外熙攘人群，语气平淡无波：“这几日不便，除夕之后再说。”
“是货尚未备齐？”
沈清辞唇角微弯，笑意浅淡，却藏着几分冷意：“为这批货，我已破了太多规矩，也许久未曾好好陪我夫人。”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六爷多体谅，诸事年后再议。”
“这…… 也罢。” 韩六爷顿了顿，终究还是解释，“当初听闻世子欲退出黑市，我等才去寻沈家老爷子求货，本以为会交由旁人接手，谁知他竟以夫人要挟，逼你接下这最后一单。我虽与老爷子有旧，却也拦他不住…… 若是沈世子心中不快……”
“若是不快，又当如何？”
“日后温大人办案若有用得到我韩六之处，老夫必倾力相助，以表歉意。”
……
温砚卿已随何嬷嬷逛至街市最热闹的楼馆三层，此处是城中最大的商肆，器物精致，琳琅满目。她先挑了一套成色上佳的瓷质茶具，又拣了些小巧摆件，东西拎得太多，只得在旁侧茶寮坐下，目光不经意扫过对面，一家手工定制铺子映入眼帘。
隔着木框窗棂，里面尽是复古雅致之物，锦带、玉佩、袖扣、抹额，样样精巧。
她早想送沈清辞一份新年礼，却一直不知选什么才好。此刻，像是忽然寻到了方向。
她与何嬷嬷交代一声，便快步走了过去，挑了许久，终于选中一条深色锦缎腰带，配一枚同色系玉扣，低调温润，极衬沈清辞气质。
结账时，她慎重掏出自己攒下的月钱荷包。送礼物，用自己攒的钱才显得真心。
身旁忽然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起她挑中的物件，慢条斯理翻了翻，声音清润：“你的月钱，怕是不够。”
温砚卿听出是他的声音，想也不想便反驳：“我刚领了年俸，足够。”
“哦？” 那人将东西放下，“那你便付。”
温砚卿这才回头看，沈清辞已立在身后。
两人家境悬殊，她还是问了问价格，心头微疼，却还是咬咬牙，将碎银与攒下的银票一并取出，勉强凑齐。
她也不遮掩，将包好的礼物直接塞进他手中，眼底带着几分期待：“新年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多谢，眼光很好。” 沈清辞接过，檐下阳光落在他眉眼间，清隽干净，他目光扫过她瘪下去的荷包，以及那副肉疼的模样，似笑非笑，“你现下还剩多少？”
温砚卿含糊道：“还有一些…… 罢了，没了便没了，左右平日里也花不着什么。”
沈清辞没有再多说。
她在银钱一事上向来敏感，嘴上说得随意，实则极少用他的东西，更从不为自己挥霍。
他名下田产商铺账目、库房钥匙，她尽数知晓，却从未动过一分。
身后，他轻轻叹了一声。
……
小年一过，转眼便是除夕。
前日便已清扫完毕，温砚卿天不亮便起身，五点不到便轻手轻脚贴窗花与春联。
沈清辞腹中空乏，每早昏沉难醒，不到时辰极难清醒。听见院门轻响，他缓缓睁眼，身侧早已空无一人，天刚蒙蒙亮，还不到卯时。
她这般期盼过年，大抵是终于有了家，有了可以一同守岁的人。
他闭眼静躺片刻，强压下眩晕，起身下床。
何嬷嬷昨日便归家过年，深冬时节，天色依旧昏暗。
温砚卿已贴完院门外的春联，正趴在桌前给另一幅涂浆糊，预备贴在正门。听见脚步声，她惊讶抬头：“时辰还早，你怎么便醒了？”
沈清辞不发一言，立在二楼廊间，双臂轻倚栏杆，似是未听清她的话。缓过那阵昏沉，他才缓步下楼。
温砚卿连忙丢下手中东西，快步上前扶着他，伸手探入他衣袋，摸出一块蜜饯，递到他唇边，有些懊恼：“早知你起这么早，我便再快些，粥还在灶上。你先垫一垫，要不还是再回床躺会儿，到时辰我唤你。”
“不妨事，没那么严重。” 沈清辞握住她手腕，就着她的指尖将蜜饯吃下，又轻轻碰了碰她的指腹。
温砚卿怕痒，缩了缩手：“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沈清辞半阖着眼，轻轻揽住她腰，语气听不出喜怒：“我若不下来，你便打算穿着这身，在外面来回跑着贴春联？”
温砚卿低头一看，家中地暖暖和，她只着一身软薄寝衣。
方才出去贴院门，动静大了些，想来是那样吵醒了他。
她有些心虚：“我披了外袍出去的。” 说罢又理直气壮指向桌上的对联，“你看你，起得这般早，我方才扶你时，还不小心把对联踩断了。”
沈清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长长的对联一半垂落在地，他并不在意，只问：“家中还有红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