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成业听罢没了刚才视死如归的坦然，立马跪在地上朝郅柔叩头，“郅大人，他们并不知情，他们……”

“不知情？刘大人祖上也没有多少家产，你一个九品官每月有多少俸禄能养那么多妾室，还个个锦衣玉食，他们会不知情？”郅柔起身走近刘成业，“本官来之前已经让锦衣卫带人去抄家了，我是念在你女儿生在牢狱里，还没来得及受你恩惠自然也不必承担你的罪恶，所以才想留她一命，其他人你就不要想了。若有谁许诺给你刘家留后让你缄口不言，那你就让他来本官手里讨人吧！”

刘成业瘫坐在地上，向上向下都是抄家灭族的死路，他原本是想给刘家留个后，奈何眼前这个只十九岁的少年钦差软硬不吃，他是怎么敢的？

这时，魏如风带人破门而入，他原本以为这钦差年纪小看着也弱不经风，还生怕他应付不了刘成业的贿赂或威胁，谁承想眼下竟是刘成业跪在地上涕泪横流。

郅柔道：“千户大人，你那边都处理好了吗？”

魏如风拱手道：“回大人，已处理妥当，刘成业妻儿老小及管家这些人已押入大牢，其余小厮奴婢都关在刘府，我留了几个营兵看管。”

郅柔点点头，“那把刘成业带回公馆吧，”

“是！”魏如风随即命人将刘成业提起来拉回了一行人下榻的公馆。

……

戌时，龙江关公馆内，郅柔坐在堂前主座，案几上铺满了账目差异及兵丁、官吏和百姓的供词，王庆林与廖明宾抻纸研磨坐于右侧书案前，王道甫及周奎几人坐在左侧。两名锦衣卫提着刘成业立于堂前，

郅柔道：“刘成业，本官实在不想用刑，你若能想明白，死之前还能少受些罪。”

刘成业冷笑一声，“郅大人想听什么？”

“全部，所有，”

“只怕我敢说，大人也不敢听不敢记不敢报不敢问责啊！”

郅柔起身走到刘成业面前，语气沉稳坚定道：“你敢说，我就敢查敢报敢追责。欲免前愆，临终一谏，或可稍抵罪过，也是为你刚出世的女儿积些阴德。”

刘成业眼神里闪过一丝动容，祈求道：“大人，同样是一条命，能否换我儿子，他也……”

郅柔长叹一口气，语气放缓，“刘大人，你的女儿若是早出生一天，本官都不会求陛下法外开恩。邓通说你刚任龙江关大使的时候也是宁折不弯爱民如子的好官。天下之难持者莫如心，天下之易染者莫如欲，本欲屠魔者身死，然非死于魔，而是死于权利和欲望。纵使刘大人以身殉魔，也只是全了蝇营狗苟的利益，你死后他们会弹冠相庆，会笑你傻骂你蠢，没人会感谢你，没有人会想着给你上柱香。而你，只有你，是满门抄斩，遗臭万年。”

刘成业一下子散了心气，低头苦笑，半晌，他重重吐了一口气，“谁也救不了我儿子，谁也不会救我，罢了，罢了，”刘成业忽然目光如炬，直直盯着郅柔，“郅大人，你可要听仔细了，可别冤了这个放了那个。”

王庆林等人听罢立马提笔凝神，

郅柔道：“你说就是，”

刘成业盘腿坐在地上，面向郅柔，又像在自言自语，“我小的时候读过几年私塾，字写得很漂亮，做了几年书手，又因为会算账记账，经人介绍做了县吏，后来一路到了户部做了书吏。兢兢业业干了九年，没巴结贿赂过任何人，一来是我没那么多钱，二来我也有自己的原则，尽人事听天命，没想到上天待我不薄。我到龙江关第一天就暗暗发誓一定要做个清官，金钱、权利绝对蚕食不了我。

可惜啊……出淤泥而不染，呵呵，我没在淤泥里种出荷花，反而在这里腐烂发臭。

上任第二天我就立了规矩，任何人不得私下收商船一分一厘，所有查验必须以律法行事，我还想为龙江关上下做个表率，亲自登船检验，每日累得挪不动了才回去休息，睁开眼就开始干。我当时下定决心一定要把龙江关的风气正过来。

于是乎，没几天我就得罪了龙江关所有人，因为我断了他们的财路。不管是门军、巡拦还是书吏，他们每日就在那里晃着，又或者故意制造混乱再冷眼旁观我一个人在那里焦头烂额。

后来我不知道怎么又得罪了工部和兵部，可能是有几艘勋贵的私船夹带违禁被我扣下了。关里造船修船需要钱，报给工部结果他们就是不签字，相互推诿扯皮，最后发下来一堆根本用不了的废材料。兵部又莫名其妙给我扣个帽子说我不借船耽误军务，扣着船牌不发，导致大量船滞留出不了关，最后船户的怒火都落在了我身上，都是我的错。

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我愿为肃清漕弊而死，愿为百姓为朝廷而死，我要做屈原，要做杨震。可百姓说我是仗势欺人的狗官，同僚说我是贪权窃柄的奸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