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者号”脱离灰烬星重力井的瞬间,凌墨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是生理性的,而是某种心理上的失重。他看着舷窗外那颗逐渐缩小的、污浊的星球,这个他出生、长大、被带走、又回来的地方,如今被抛在身后。这一次,可能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曲速引擎预热完毕,三十秒后跳跃。”陆焰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他已经换上了“考古学家助理”的装束——简单的深色便服,但袖口隐约可见武器的收纳痕迹。他操作控制面板的动作流畅自然,完全不像个外行。
凌墨坐在副驾驶位,面前屏幕显示着新身份的资料:“林墨,天狼星大学古代科技史副教授,专攻智械联盟早期文明……”他快速浏览着银狐伪造的学术履历,包括发表过的论文、参加过的会议、甚至一些无关紧要的个人偏好(“讨厌合成咖啡,偏爱红茶”)。
“记住了吗?”陆焰问,没有回头。
“基本可以。”凌墨关闭屏幕,“但你确定这个身份能通过智械联盟的审查?他们的AI系统以严密著称。”
“银狐的黑客技术在黑市是传奇级别的。”陆焰敲下最后的启动指令,“而且智械联盟有个特点:他们尊重知识和学术。只要我们的‘研究目的’看起来足够纯粹,他们会相对宽容。”
曲速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舷窗外的星光开始拉长成线。跳跃的瞬间,重力模拟器有0.3秒的延迟,凌墨的身体被轻轻推向座椅靠背。然后一切恢复平稳,只有引擎持续的低频震动表明他们正在以超光速航行。
航行时间预计四十六小时。
凌墨离开驾驶座,开始熟悉这艘船。流浪者号比外观看起来更大,分为三层:顶层是驾驶舱和生活区,中层是实验室和医疗舱,底层是引擎室和货舱。银狐的改装很彻底——生活设施齐全,实验室设备专业,医疗舱更是配备了最新型号的精神力稳定器。货舱里甚至还有一辆小型勘探车和几套户外装备。
他在中层实验室里发现了有趣的东西:一整面墙的存储单元,里面是各种外星文明的文物复制品,从智械联盟早期的机械残骸到幽影族的晶体碎片,都配有详细的标签和考证记录。银狐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到了。
“喜欢这个身份吗,林教授?”陆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两包营养剂,“考古学家,听起来比你那个‘七星指挥官’的头衔温和多了。”
凌墨拿起一个智械联盟早期的逻辑核心复制品——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多面晶体,内部有细微的光路流动:“银狐准备得太周全了。周全得让人不安。”
“因为他需要我们活着到达红砂星,活着找到他女儿。”陆焰走进来,把一包营养剂扔给凌墨,“趁现在有时间,试试共鸣器?”
凌墨接过营养剂,看向陆焰从口袋里掏出的那个多面体装置。在实验室的灯光下,它表面的金属光泽更加明显,内部似乎有某种液态能量在缓慢旋转。
“银狐说风险很高。”凌墨提醒。
“所以我们才要在安全环境下测试。”陆焰把共鸣器放在工作台上,“先尝试最低功率的精神力接触。如果有任何不适,立刻停止。”
凌墨放下营养剂,走到工作台前。两人分坐两侧,陆焰按下装置侧面的启动钮。共鸣器无声地悬浮起来,在两人之间缓慢旋转,散发出柔和的蓝色光晕。
“同时释放微量精神力,接触它。”陆焰说,闭上眼睛。
凌墨也闭上眼。他小心地释放出一缕精神力,细得像蛛丝,轻轻触碰共鸣器的表面。几乎同时,他感觉到陆焰的精神力也从另一侧接触过来——和以往不同,这次陆焰的力量非常克制,温和得像试探的水流。
共鸣器内部的光路突然亮起。
没有痛苦,没有冲击。凌墨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被轻轻牵引,像站在平静的湖面,感觉到另一侧传来的、同频的涟漪。他“看见”了一些碎片化的影像:陆焰少年时在某个华丽但空旷的大宅里独自练习格斗;在情报总局的训练场上,第一次成功伪装成另一个人时的兴奋;还有更深的、被刻意隐藏的——一个女人的模糊面容,在悬浮车爆炸的火光中定格。
那是陆焰的母亲。
凌墨立刻撤回精神力。共鸣器的光晕黯淡下去,落回桌面。
陆焰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有罕见的波动:“你看到了。”
“抱歉。”凌墨说,“我无意窥探。”
“没关系。”陆焰拿起共鸣器,手指摩挲着表面,“它比我想象的更……敏感。理论上,它应该只传递纯粹的精神力波动,而不是记忆。除非——”
“除非两人的精神力已经有过深度链接,建立了某种通道。”凌墨接过话,“像我们在地下管道和逃生舱里那样。”
陆焰笑了,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所以这玩意儿是把双刃剑。能让我们配合无间,也能让我们毫无秘密。”
“你担心我知道太多?”凌墨问。
“我担心你知道太多后,会觉得我是个不值得合作的人。”陆焰站起身,走向实验室的观察窗,背对着凌墨,“我父亲是联邦元帅,母亲被政治谋杀,我自己在情报总局用轻浮伪装野心……这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背景。”
凌墨看着他的背影。舷窗外的曲速流光映在陆焰身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轮廓。
“我是在贫民窟长大的实验体,每天靠抑制剂维持清醒,妹妹死在实验室里。”凌墨平静地说,“我们谁的背景更糟?”
陆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让凌墨怔了一下——那不是轻浮,不是戏谑,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认真。
“你知道吗,”陆焰轻声说,“我第一次在星陨号的监控里看见你,你刚打完抑制剂,一个人坐在指挥室里,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得像已经死了。但下一秒,你睁开眼睛,开始处理舰队报告,精确,高效,毫无破绽。我当时想:这个人要么是机器,要么……已经把疼痛活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他走回工作台,重新拿起共鸣器:“我不在乎你的背景,凌墨。我在乎的是,你明明有无数理由崩溃、愤怒、报复世界,但你还是选择做指挥官,保护你的舰队,执行你的职责。这种坚持,比我见过的任何‘光明正大’都更真实。”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引擎的低鸣和通风系统的细微气流声。
凌墨移开目光,看向那些文物复制品:“我们需要制定进入红砂星的计划。银狐给的坐标是第七空港,但如果我们直接去‘熔炉’可能的地点,需要其他入口。”
话题转得很生硬,但陆焰接受了这个转折。他重新坐下,调出红砂星的立体地图:“第七空港是官方入口,所有外来者都必须从那里进入,接受审查。但根据情报,红砂星地表有大量废弃的矿业通道,有些可能通向地下设施。我们可以以‘考察古代采矿技术’为名,申请进入部分区域。”
“需要多久?”
“正常流程三到五个工作日。”陆焰放大某个区域,“但如果我们‘偶然’发现一些有趣的考古线索,可能会加快审批。智械联盟对能补充他们历史的研究很感兴趣。”
凌墨仔细查看地图。红砂星的地表呈现典型的矿物星球特征:赤红色的岩石,巨大的矿坑,稀疏的植被。但有几处区域的地形不太自然——过于规则的几何形状,像是人工建造的基础设施。
“这些地方。”凌墨标记出三个坐标,“地表结构不符合自然侵蚀模式。可能是地下设施的通风口或应急出口。”
“好眼力。”陆焰记下坐标,“我们可以从最近的开始调查。不过在那之前——”
他站起身:“你该注射第二支药剂了。四十八小时周期,误差不能超过二十分钟,否则效果会打折。”
医疗舱里,凌墨躺在平台上,看着陆焰熟练地操作设备。银狐给的改良药剂装在专用的注射器里,需要配合特定的频率脉冲才能完全生效。陆焰显然仔细研究过说明书。
“你以前做过医疗工作?”凌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