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儿抵达浦东机场时,天正下着迷蒙的细雨。她没有打伞,拎着那只装了半只凤凰嫁衣残片的帆布包,径直穿过接机的人群。出口处没有虎儿,只有小林举着一把黑伞,表情复杂地等在那里。
“红儿姐,虎总说……让你先别去见他。”小林递过一把钥匙,“他让你先去老厂房,他说,那里有你要的答案。”
红儿盯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上面刻着“宏远厂·绣阁”五个字。她想起十二年前,自己第一次来阿丽厂应聘,大姐阿英亲自面试她。大姐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指上还有机油的味道,却郑重其事地对她说:“旗袍是穿在女人身上的铠甲,而我们的使命,是让每件铠甲都有灵魂。”
如今想来,那灵魂究竟是谁的?是虎儿伯母的,是张妮的,还是她红儿的?
老厂房在城市的边缘,被高楼包围,像一块被遗忘的琥珀。红儿用钥匙打开绣阁的门,霉味与松节油味扑面而来。房间正中,是一台沉香木的老绣架,上面绷着一幅未完成的真丝底料,绣了半只凤凰,针法诡谲,像是用火焰在丝上烧出的痕迹。
她走近,手指拂过那半只凤凰,指尖传来灼热的幻觉。忽然,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见一个佝偻的背影。
是黄董事长。
“你知道这台绣架,是谁的吗?”老人问,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
红儿摇头。
“是虎儿伯母的。”黄董事长点燃一支烟,火光在昏暗中明灭,“她不是什么精神失常被藏起来,她是自己把自己关在这里二十年,直到死。因为她发现,她最得意的学生,偷走了她的命。”
“张妮?”
“对。”黄董事长吐出一口烟圈,“她偷走的不仅是《涅槃谱》,还有虎儿伯母对丈夫全部的爱。她以为绣出最美的嫁衣,就能留住男人的心。可她不知道,有些人的心,生来就是冷的。”
他走到木架前,按动一个按钮,木架底层缓缓滑出一个抽屉,里面是一卷录音带和一本日记。
“虎儿让我给你的。”黄董事长说,“他说,如果你看了这些,还愿意等他,就去锅炉房找他。如果不愿意,就把它们烧了,然后离开这座城市,永远别回来。”
红儿接过日记,翻开第一页,是虎儿伯母的字迹:
“1995年,张妮来我家过暑假。她看我的绣,眼睛里有火。我教她'涅槃',只教了三成,留七成给虎儿。可我没想到,她偷走了虎儿大伯的命根,也偷走了我的心血。她走那天,我对虎儿说:儿啊,记住,凤凰会涅槃,但灰烬里长出的,不一定是凤凰,也可能是杜鹃。”
杜鹃,布谷鸟,寄生子嗣的恶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