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玠走在谢泱身后,伸手抵住她的背,又扶着她站稳。
阿福听见动静,也回过头来看谢泱。
谢泱被两人注视着,一时有些尴尬,干笑一声,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般解释道:“太久没走了,步子生分了······”
裴玠这个头回来的都不见步子生分,阿福捂嘴一笑,笑自家小姐嘴硬,明明是脚滑了却说是步子生分了。
“笑什么,”谢泱敲了一下阿福的头,“照你的路。”
阿福转过身,继续带着两人往上走。
裴玠却忽然伸手,牵住谢泱的手,引着她与自己换了个位置,他在上,谢泱落后一个阶梯在下,然后作势要继续牵着她的手往上走。
谢泱挣扎了一下,她知道裴玠是怕她再摔着,但这样未免有些丢人,毕竟这可是她从小生活的山庄。
这石阶她都不知道踩过多少遍了!
“不用这样,我自己能走。”谢泱将手挣脱出来,颇有些不服气地看着前头的裴玠。
“我知道。”
谁料裴玠却并未反驳她,而是重新牵起她的手,勾唇一笑,然后道:“只是我不认路,又怕滑,你牵着我,我安心些。”
到底是谁怕滑已经没有人追究了,谢泱由裴玠牵着,一前一后地往上走。
阿福在最前头引路,越往上走他便越觉着自己多余,身后人氛围正好,他只当自己是盏路灯。
踏过九十九级石阶,尽头是一座石砌牌坊,两柱一梁,横额上刻着“栖霞”二字。
牌坊两侧连着矮墙,墙头上爬满了木香花藤,待春夏之际开满小白花,香气淡而清幽,可惜此时只剩些枯藤。
阿福上前,扣了扣门。
谢泱此时已经放开了裴玠的手,她理了理自己的衣裙,一别数月未归,心里头竟然升起几分“近乡情怯”的紧张感。
裴玠察觉到身旁少女的别样情绪,微微睨了她一眼。
片刻后,石砌牌坊后的大门被推开,伴随而来的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是腓丫头回来了吗?”
“胡伯!”
谢泱兴奋地上前,双手扶住从门提着灯出来的头发花白的老者。
“哎呀哈哈哈——果真是丫头你!前些日子你来信让阿福下山,我就猜着你最近要回来,可叫我好等!快快进来。”
胡伯一脸慈祥的笑,扯着嗓子招呼谢泱进去,又拉着阿福一顿数落,直到看见跟在谢泱身后的裴玠,愣了愣,提着灯往裴玠脸上一探,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是个标志后生。
“丫头,这位是?”胡伯眯着眼,将目光转向谢泱,问她。
谢泱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介绍,胡伯却像恍然大悟般喊道:“是姑爷吧!”
语出惊人,只有阿福躲在胡伯身后嗤嗤笑了起来。
谢泱耳朵一下就红了,刚要否认,裴玠却往前一步,朝胡伯拱拱手,声音不大却咬字清晰:“晚辈姓裴,深夜叨扰,胡伯见谅。”
裴玠并未反驳胡伯的话。
“胡伯你别听他瞎说,他是我朋友!”谢泱急急忙解释。
朋友?
裴玠挑眉看向她,能抱着亲的朋友确实是少见。但他也并未拆穿,只是笑着向胡伯点点头。
胡伯笑眯眯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对于二人的关系也不深究,只道:“姑爷也好,朋友也罢,来者皆是客,都进来吧。”说着,便把二人都迎进去。
谢泱瞪了一眼裴玠:“快请进吧,‘姑爷’!”言语间有些阴阳怪气。
裴玠却不生气,瞥了她一眼,扬唇一笑道:“却之不恭。”
说罢,大摇大摆进去了。
谢泱在他身后,朝着他的背影嘟囔,一道进去。
穿过门洞,眼前豁然开朗,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院中一切陈列如旧,宛如昨日。
谢泱带着裴玠进正厅“澹宁堂”,告诉他:“随意坐吧。”接着便自顾自看了起来。
墙上那幅栖霞山雨景的画还挂在那儿,博古架上的古董也没挪过位置。她站在厅中央,四下看了看,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慢慢松了些。
胡伯从厨房端了两碗热汤出来,招呼他们两个:“趁热喝,驱驱寒。”
谢泱接过一碗,另一碗推到裴玠手边,对他说:“尝尝我山庄厨子的手艺,不必你王府的差。”
“王府”二字其实已经暴露裴玠的身份了,只是胡伯听了便似没听见般,对裴玠说道:“今日是晚了,厨房也来不及准备,待明日,裴公子好好尝尝我们山庄的菜。”
谢泱喝着驱寒汤,颇为认同胡伯的话,朝裴玠点头。
“既如此,晚辈便叨光了。”
裴玠放下碗,起身再次福礼。
谢泱也没特意介绍裴玠的身份,说穿了大家也不自在,她此番回来,正是厌烦了那些弯弯绕绕的规矩与身份束缚,回来松口气。
无需世子殿下,只一裴公子便好。
“对了,胡伯,”谢泱关切地问,“大家可还好?”
山庄不小,里里外外维护的人也不少。
当初谢泱做了决定要回侯府,是有想过遣散了众人还他们自由的,便问了大家的意见,可令她意外的是,除了极少数后来的仆人,大部分在山庄的下人都不愿意走。
待了这么久,对山庄都是有感情的,况且从先夫人到小小姐,无一不是宽厚待人。
这样待遇好、规矩又少的差事上哪里寻去?
谢泱便没有强求,仍留了他们,反正她又不是养不起。
“大家都好着呢,等明日叫他们都来给姑娘请安,你一去这么久,大家都念着你呢!”胡伯乐呵呵地同她讲。
“请安就不必了,兴师动众的,又不是几年没瞧见了。”谢泱婉拒了。
“也好,反正在庄子上大家伙都能碰见。”
“对了丫头,”胡伯提起另一桩事,“裴公子今夜便安置在听竹局如何?”
裴玠听见这“听竹居”只觉着耳熟,他看向谢泱,似乎她在侯府住的那个小院也叫这个名字吧?
“听竹居?”谢泱听了却炸了毛,“那我住哪?”
裴玠挑了挑眉,用耐人寻味地眼神看着谢泱,看她这个反应——那听竹局是她的闺阁?
“哎呀,你不要那么小气嘛!”胡伯性子随和,常常表现得像一个顽皮老头,“整个山庄,只有你那儿日日有人洒扫,别的客房来不及打扫,我也是怕耽误裴公子休息嘛!再者说,你那楼房间那么多,又不是让裴公子睡你的房间。”
“裴公子,你意下如何呢?”
胡伯疯狂给裴玠使眼色,希望这个年轻人上道一点。
“晚辈自是没有意见。”裴玠一副客随主便的模样。
谢泱扶额:“知道了,我会招待好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