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伯满意地点点头,接着便夸张地咳了两声,道:“哎呀,我年纪大了,不必你们年轻人能熬,我这便下去歇着了,你们自便、自便,哈哈哈哈。”
说罢,胡伯留下一串笑声便走了。
“胡伯就是个老顽童,你别见怪。”谢泱看着胡伯的背影,无奈地向裴玠解释。
裴玠却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把年纪了还能这般精神矍铄,胡伯是有福之人。”
这话说的不错,谢泱赞同地点点头。
“走吧,我带你去听竹居。”
裴玠跟着谢泱穿过重重叠叠、依山而建的走廊,进了一栋二层小楼。
“这楼下是会客的小厅,楼上是卧房,”谢泱一一向裴玠介绍,最后她的手指停留在这栋楼旁边的另一栋单独的小楼,告诉裴玠,“今晚你就睡那儿。”
裴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飞檐翘角,四面开窗,是采光极好的一栋楼。
“我睡这里,那你睡哪?”
“那儿,”谢泱指了指方才的二楼,不以为然道,“难不成我还和你一起睡呢?”
“我看二楼有不少房间,谢二姑娘不肯分我一间就罢了,”裴玠往上看去,听竹居呈回字形,二楼显然不止一间房,“还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孤零零的一楼——”
“可悲啊,可叹。”
说罢,裴玠还摇了摇头,一脸受伤的样子。
又来了,又开始演戏了,谢泱差点被他逗笑,说的好像她虐待他了似的。
“这样啊,”谢泱了然地点点头,“那可是我一直住的小楼,你不住那便算了——”
“谁说我不住?”
谢泱话都没说完,裴玠便径直走向了那栋小楼,头都没回。
转身的那刹那,他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谢泱当然是故意这么说的,她看着裴玠的背影笑了一下,转身上二楼了。
裴玠推门进去,点了灯,环顾四周。
只一眼,他便信了这是谢泱一直住的地方,四处的陈设都像她的风格,精致又富有生活趣味。
卧房里摆着一张雕花木床,月白色的帐子下,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临窗有一张书案,案上摆着几本书,一旁的鉴台上摆着妆奁。
裴玠走过去,拾起那几本书。
《九章算术》,《货殖列传》,甚至还有《资治通鉴》。
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裴玠饶有兴趣地翻了翻,书页边已经起了毛边,上面用秀气的簪花小楷写满了批注,仔细看还能看出这些批注并非同一批,有墨水陈旧而字迹稚嫩的,亦有墨水鲜研而字迹整齐的。
显然是不同年纪写下的,只是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一股认真的劲。
裴玠唇角勾起弧度。
他已经可以想象到谢泱是如何临窗苦读,又是如何从一个懵懂稚童蜕变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他抬头往窗外看去,窗户正对着一片竹林,风起时满耳潇湘之声,当真是听竹之宜居。
裴玠放下书,转身,随即又被侧墙上的一幅小像吸引。
那是一张与谢泱有七分相似的脸,只是多了几分温柔,画中女子抱着幼女,母女俩都穿着鹅黄色的衣裳,笑得眉眼弯弯。
纸张已经泛黄,却盖不住画中两人的脉脉温情。旁边一行小字写着“八月十五,与吾女腓腓。”
“腓腓。”
裴玠将这两字在唇齿间研磨,又想到方才胡伯叫她“腓丫头”,是她的小字吗,缘何从未听她提起过?
画前人想得正出神,蓦然听见院中传来脚步声。
裴玠看画的功夫,谢泱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下楼来了,她正想要绕过裴玠今晚住的小楼去后花园。
途径小楼门口时,门倏然被打开,吓了谢泱一跳。
裴玠双手环胸,懒洋洋的目光在脚步停顿的少女身上停留,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缱绻,悠悠开口:
“腓腓。”
许久不听人这样叫她,脸上有一瞬间恍惚,谢泱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叫我什么?”
“腓腓。”裴玠语气中带着笃定的味道,又重复了一遍,“我叫你,腓腓。”
谢泱一时没想起来是哪里暴露了她这儿时用的小字,便问道:“你缘何如此肯定腓腓就是我?”
裴玠却没说是从她房里挂的小像上得知的,只说:“八月十五,与吾女腓腓。”
谢泱恍然大悟,是那副小像,接着便陷入了回忆。
画中的那天,是她四岁生辰的时候,母亲抱着她,就在这个院子里。那时候她还小,十多年过去,记忆中那时的情形早已模糊。
唯有那副小像年年提醒她,那是怎样一段短暂而又幸福的时光。
“令慈为何替你起这个小字?”裴玠问道。
谢泱欲开口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便示意裴玠跟她来。
“你跟我来。”
谢泱带着裴玠绕过小楼,来到听竹居的后花园。
后花园不大,却玲珑曲折。园中有一方水池,池水引自山溪,清澈见底,养着几尾红鲤,池上架着一座微型石桥,仅容一人通过。
两人过了石桥,来到园子最深处。
靠山崖的位置,有一座小小的观景台,台上铺着木板,周围围着矮栏,凭栏远眺,可将大半个栖霞山的景色收入眼底。
谢泱兀自站在观景台最外沿,靠着栏杆,张开双臂,大口呼吸着带着夜露清新味道的空气。
裴玠也跟了上去,站在她身旁,默默将她往后带了一步。
“你也不怕掉下去。”
谢泱笑眯眯地往远处看去,说道:“这是我自小长大的地方,我怎么会怕?”
“怎么样?这处位置好吧?”她侧头问裴玠。
裴玠点头,给出了极高的评价:“依山势而建,颇有几分昔日秦皇阿房宫的味道。”
“过奖、过奖,”谢泱语气中是满满的骄傲,“白日里天气好时,从这里甚至能隐隐望见凤阳城的轮廓呢。”
转而她话里又带上几分落寞:“母亲在时,我们时常在这里看日出日落。”
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裴玠想要出言安慰几句,只是还没说出口,谢泱便拉着他往旁边的的一个小建筑走,等走近了,他才看清,是一个私祠。
其间供奉着谁的神位,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