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姨娘生产的地方在她住的院子里早早便收拾出来作净房的西厢房。
谢泱主仆三人赶到时,丫鬟正端着一盆盆血水出来,那血水撒在雪地上,散发出浓烈的腥味,说不出的骇人。三人不曾见过这样凶险的场面,都暗自心惊。
谢元鼎坐在产房外,大手撑着额头,面色沉沉。就连身子不适的罗漪华也坐在一旁,看不出神情。
谢泱给谢元鼎行礼:“父亲。”谢元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下人给她搬了圈椅,她坐下,望向房内。
门扉微开,却被暖帘挡住,只有丫鬟进出的瞬间能瞧见里头的光景,曹圣手隔着屏障指挥着稳婆和女医,剩下的隐隐绰绰,看不真切。
偶尔有女子痛苦的呻吟传出,令人不忍听之于耳,到后来竟是连断断续续的痛吟都不曾有了,只剩下下人稳婆的呼声。
谢元鼎摇头叹悔:“团年饭就不该纵着她吃那一碗玉冻,里头有山楂,她贪嘴多吃了几口,不成想成这般了······”
罗漪华安慰她道:“这也不能怪老爷,夏姨娘一向不忌口,也不知是不是因着别的。”
谢泱冷眼看着他们俩,心想那玉冻这么厉害?一碗下去便让夏姨娘难产。
正想着,曹圣手出来了,面色不好看,但在看见谢泱时还是给她行了礼,谢泱颔首:“不知里面情况如何了?”
曹圣手向谢元鼎拱手道:“侯爷,我有话直说了。”
谢元鼎听他这样说心里暗道不妙,道:“圣手有话只管说。”
曹圣手将里头的情况道来:“贵府姨娘孕期滋补太过,致使胎儿过大,眼下迟迟生不下来,姨娘已是大出血,若不早做决断,恐怕胎死腹中弄得一尸两命,侯爷若信不过在下,可请医术更高明的太医来诊断,但来不来得及,在下便不能保证了······若侯爷信得过在下的医术,我倒有一方虎狼猛药,用了可保下腹中的胎儿,只是对母体损伤很大。如何抉择,还烦请侯爷给个准话。”
请太医?侯府一个小妾生产,如何请得动太医?
谢元鼎痛呼:“你的意思是,不论如何选择,知秋她、她都保不住了?”知秋是夏姨娘的名字。
曹圣手点头:“还请侯爷速速抉择。”
谢泱觉得心惊,如何就到了一尸两命的地步了?她不死心地问道:“当真不能保住大人?倘若不保孩子呢?”
罗漪华对谢泱的话却嗤之以鼻,道:“二姑娘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没听圣手说,夏姨娘无论如何都保不住了吗?眼下当然是孩子更重要。”
谢泱不敢相信,怒道:“同为女子,你怎可说出如此凉薄的话?”
罗漪华早就不与谢泱装了,道:“天下女子除了先天不足者,谁不要经历这一遭,不过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罢了。”
“都不必争了,”谢元鼎最终做出了抉择,“还请圣手千万保住孩子。”
曹圣手得了准话,再次进入产房。
外头的氛围变得很凝重,谢泱死死地盯住罗漪华,想从她脸上瞧出点什么。
罗漪华却气定神闲,还能扯出一抹笑来问她:“泱姐儿瞧我作甚?”
谢泱却道没什么:“只是想瞧瞧这世上对人命逝去如此无动于衷的人长什么样。”
“这话说的,好似泱姐儿认定了夏姨娘难产与我必定有什么干系似的。”
“有没有干系都很难说。”
谢元鼎对两人夹枪带棒的话已经无动于衷了。
半晌,净房内突然传来一声极为凄厉的叫喊,是夏姨娘的声音,随后,叫喊声渐息,如同女子油尽灯枯的生命。
一阵响亮的啼哭声传来,孩子生下来了。
谢泱看着一盆盆血水端出来,又看着众人仿佛瞧不见似的,只听得见屋内那婴孩的啼哭,脸上都是藏不住的喜气。谢泱觉得荒诞又悲凉,那孩子可知道自己是踏在母亲盆盆血水上才得来的新生?
孩子经稳婆的手抱出来了,小小一个裹在襁褓里,小脸红彤彤皱巴巴的,稳婆给谢元鼎道喜:“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是个小公子!”
谢元鼎一下站起来,连声道好,他又多了个儿子!
罗漪华也站起来,与谢元鼎一起看那孩子,随后吩咐抱下去让奶妈喂奶。
喜气不过几刻,曹圣手随后出来,叹了一口气道:“侯爷,在下用保命丹吊住了姨娘的一口气,侯爷若是还有什么话想说,请尽快,莫要留了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