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城地处边境,算不上富裕,城门本就年久失修,经历战火后更是羸弱。谢聿安军中的攻城木在门上猛击几下,便有些摇摇欲坠。
守城的北蛮将领是个长脸细眼的人,见底下火光连天,来势汹汹,一时也有些慌张。
“你们的王爷还在我们手中,胆敢再进一步,我就杀了他,用他的脑袋盛酒喝!”
城门下的将士抬头,见城墙上被五花大绑拎在北蛮将领身边的人,正是靖王!
从前无论在京中还是北境,这靖王都是皇亲贵胄,他们跪下来都碰不到人家鞋底的人物,如今蓬头垢面,脸上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好不狼狈。
这无疑是打在所有中原人脸上的巴掌。
谢聿安沉默地盯着城墙上的人看了几息,微一抬手,下令:
“后退。”
军中的几个将领大惊:
“将军,我们已经攻到这里了,怎可就这样退下!”
有人神情挣扎,又狠下目光,低声道:
“什么狗屁靖王,将北境守成这样,按我说,咱们就该让他死在北蛮人手里。”
谢聿安侧目,冷淡道:
“他死,换你去做靖王?”
那属下一怔,瞬间噤了声。
“退。”
兵马齐齐后撤,却在谢聿安的命令下,停在城外几丈远的地方。
城墙上的北蛮将领一愣,怒道:
“我让你们撤兵,听不懂吗?!难道你们不要这王爷活着了?!”
谢聿安神情冷淡,唇角却是讽然地轻勾。
“你让我们退,我们已经退了。我们中原人凡事讲个等价交换,你的诚意又在哪里?”
北蛮将领反应了半天,才弄懂这弯弯绕绕的话:
“你当我是傻子吗?谁不知道你一路上杀了我们多少弟兄,我如果现在开了城门,让你们把这中原人带走,我们一城的兄弟,难道还能有命在?!”
他怒骂着,下一刻,却被一支箭簇擦着脸皮而过。汩汩的血顺着脸上的伤口往下流。
再偏一寸,那箭就会射穿他的脑袋。而谢聿安仍负手站在城下,他身后火光连片,那箭是从何处来的,竟然全然看不清楚!
谢聿安开口:
“我耐心有限,你也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把靖王放了,我留你们一条命,或者我出尔反尔,将你们通通绞杀。这两种可能都存在,无论你赌还是不赌,你都没得选。”
“你城中的人手与粮草有限,我只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放人,你仍有一线生机。否则,三日后我必取你性命。”
这下,谢聿安军中的人都明白过来,他这是要围城打援。
北方城镇被占,他们不敢贸然南下。同样的,北蛮人也不会放任他们在北边大肆征讨,余城中北蛮的士兵虽不算多,但余城地处关键,若被谢聿安夺回,便相当于将北方与南方的北蛮军队分割开来,对于南下的二王子便是威胁。
北蛮人一定不会坐视不理,派兵前来支援。而谢聿安他们便可守株待兔,将那些前来救援的北蛮人一网打尽。
一路上的见闻早就让军中的气氛变得压抑,如今大家知道有机会对那些北蛮大杀特杀,一个个眼中都露出兴奋的目光。
“就在此处安营,轮着值守,养精蓄锐。”谢聿安吩咐得却十分冷静。
战争打得不仅仅是粮草与战术,更多时候仰仗的是稳定的军心与士气,而他自己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越是渴望胜仗时,越要定下心来。
他这样沉得住气,就连京中来的随行官员也有些刮目相看。
此前虽然已经见识过谢聿安在官场上的狠辣手段,但如今真到了北境,他们才瞧见他底色中最真实的模样。想当初,竟然真的有人以为他是个只知舞刀弄枪的纨绔吗?
天色渐暗,余城中的北蛮人为了激退城外的士兵,将靖王绑在城墙之上,时不时有人上来抽他一鞭子,隐忍的闷哼断断续续地响起。
然而,在谢聿安的吩咐下,没人敢抬头看上一眼,军中的人该歇息的歇息、该值守的值守,看起来丝毫不受影响。
直到,有一人凑到赵召耳边,轻声回了句什么。
他原本闭眼休息,闻言,神色一变。
“你说得可属实?”
那属下神色严峻,“咱们派回京中的人来传,太子私下里说宋娘子与小公子被贼人掳走,实则同时安排城防司搜捕。我们发出信号,但阿芙她们并没有回应。赵大人,您说她们会不会……”
赵召神色难看,“住嘴。”
他努力冷静下来。
虽然赵召的第一反应也是觉得,或许宋娘子与小公子已经不幸身亡。但仔细想一想,若她二人真的已经死了,太子又何必暗中派人搜捕。又或许,二人已死,太子只是为了引谢聿安回京,才刻意作出搜捕的模样,让他们以为宋娘子等人仍活着?
如今他们远在北境,根本无法确定真相究竟是什么。
但是,赵召却觉得这件事无法再隐瞒下去了。
若宋娘子她们逃亡在外,首要的事,便是调动京中剩下的暗卫去寻找、保护她们。但以往为了京中各个据点的安全,向来是单线联系、互不干扰。要调动京中最周全的那股力量,必须要谢聿安亲自下令才可以。
赵召心如擂鼓,决定不能再拖延,拿着信件便往谢聿安的大帐走去。
“赵大人,可是有何军报?”
眼前一人拦住去路,赵召抬眼,看见一个头发微白、身量却挺拔的人。
此人名叫许聪,是谢聿安身边的谋士之一。此前阻止谢聿安将宋知予提前送出京城,这许聪便是反对最激烈的人。
赵召一顿,冷脸避开,“没什么事,大人自去歇着吧。”
谁知那许聪脸上的笑容却沉下去,抬手挡在赵召面前:
“可是京中来的消息?赵大人如此闪避,看来是将军府的事情。”
赵召本就看他有些不爽,此时声音更是放冷了。
“许聪,这事跟你没关系,让开!”
“我若不让,你难道还要在此对我动手不成?”许聪干脆上手抓住了赵召的臂窝。
“如今战事在前,连靖王都在城墙上挂着受辱。有什么了不得的人、了不得的事,非要你现在去搅扰将军的心神?”
赵召忍无可忍,“我看在你是文人,再说最后一遍。让开!”
许聪不语,却丝毫不为所动。赵召恨得牙痒痒,正僵持时,却听前方帘幕掀动。
“何事在此争吵?”
赵召抬眼看向谢聿安,抬步而上将许聪撞开,两手捧着信件屈膝跪下。
“属下有罪!京中前几日便传来消息,但属下自以为大局为重,私自将信件扣下。如今事态紧急,不得不……”
赵召说至此,几乎因愧疚与担忧有些难以启齿。他狠狠咬了咬牙,将头猛地垂下,提声道:
“爷,宋娘子与小公子下落不明,如今…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