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一阵清晰的军靴踏着水门汀地面的咔嗒声由远及近,是参谋长郑伟国正陪着司令从校场回来了。
佳音立刻把手里的指挥棒信手一丢,赶到门边,扬起脸对季鸣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脆生生地恭维道:"姨丈,您刚才十枪可都打在红心里了呢!"
这孩子气的俏皮话让季鸣忍俊不禁,见佳音的鬓角还沾着沙盘边蹭到的石膏粉,却浑然不觉,只顾用这晶晶亮的眼睛看着自己,心里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欢喜。
众人正说笑着,门外突然响起一声"报告!"
一个体格出众,英气勃勃的年轻人站在了门口。
梁博韬刚刚从马上下来,浑身是汗,正准备回营房清洗一番,就有人来叫,说是彭秘书找他。
"夫人想见见你",彭秘书说,"你跟我来吧!"
这梁博韬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年纪,去年以榜首之姿从武备学堂毕业,得教习力荐进了参谋处。不过他现在还是个小小的参谋,平日里连司令部的晨会都轮不上参加,更想不通夫人为何会突然找他。
等他站在门口,见一位着淡紫色旗袍的雍容妇人正满脸含笑地打量过来。他不敢乱看,不由把身子挺得更直。
"好精神的小伙子。"愫心笑着用扇尖虚点,"进来说话吧,用不着这么拘束。听说你在学堂时,马术射击都是头名?"
梁博韬喉结微动,不知该点头好还是摇头好,目光下意识投向季鸣请示。
季鸣指间的烟灰簌簌落在军裤上。愫心这出戏来得太突然,他都不知这小梁参谋是何时被叫上的楼。其行事之离谱本已让他出离愤怒!却没料到愫心接下来的话更是教他始料不及。
"我们家里这个孩子,实在顽皮,一直嚷着要学骑马。方才见梁参谋马上英姿,倒是个现成的师傅。"愫心说完便把脸转向郑伟国,"郑长官,你们参谋处人才济济,借个把教习应当不打紧吧?"
她故意不去看季鸣的脸色,尽管她知道一定非常精彩!
她可以不看,郑伟国却不能不看。见司令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下颚的线条也绷得极紧,显然被气得不轻,这才明白其中蹊跷。
他是个板正厚道之人,并不愿附和愫心这些奇行诡谲的心思,更不愿将无辜的年轻人牵扯进来。想了想,沉吟道:"虽是夫人相中的,怎么也不该推辞。只是,梁参谋手头还有些别的任务......"
季鸣却已经开口了,声音竟出奇地平稳,"既然夫人都已经开了金口,自然无有不可。"
佳音的一颗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她也没有想到姨妈"找个人教她学骑马"还有这层意思。方才姨丈的脸色她都瞧得一清二楚,可姨妈的指甲偷偷掐着她的虎口,她只好硬着头皮把心一横,冲门口那人嫣然一笑,"那就多谢梁参谋不吝赐教!"
愫心这才慢悠悠转过身看向季鸣,笑着冲他递去个意味深长的眼风,见他已将情绪掩饰得滴水不漏,心中不无嘲讽——"你一定以为我会把她托在银盘里献给你吧!不!我会为你专门做一个金盘子的!"
暮色四合,轿车缓缓驶离校场,沿着城郊的林荫道向城里驶去。
愫心慵懒地倚在座椅上,将手伸出半开的车窗外。暮春的风裹挟着花的甜香与泥土的潮气扑面而来,路旁白杨新生的嫩叶在晚风中翻飞。
她此刻心情实在是极好,吩咐司机开慢些。车速应声而降,路边野蔷薇的枝条亲昵地擦过车身,洒落几瓣绯红。愫心捻起一片花瓣,在指腹间慢慢揉碎。
车过青石桥时,惊起芦苇丛中栖息的白鹭,它们舒展的翅膀在晚霞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愫心望着它们远去的身影,忽然轻笑出声,转头见佳音正睁着杏眼好奇地望过来,伸手拭去她发间的柳絮,温声道:"你什么都不用想,听我的就对了,姨妈还会骗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