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七拐八绕,最后停在城西一处僻静的公寓楼前。这里离昨夜的战场足够远,又因邻近教堂,周遭多是外国侨民与教职人员的住所,故而未受惊扰,仍是一片娴静。
季鸣被轻声唤醒,才发现眼前是栋竹篱围着的和风建筑,木格门窗,覆着深灰色的瓦顶,虽藏在法国梧桐的浓荫里,却与周围的中式建筑格格不入,显然不是维祯和罗醒云住的地方。
维祯走下车,正欲抬手叩门,门已被从内打开,一个娇滴滴的小妇人惊喜地扑出来,一把挂在他的脖子上。看见旁边站着陌生的男人,"啊啦"一声轻呼,捂着嘴羞答答地退了回去。
季鸣似笑非笑地瞟了维祯一眼,"你才成亲几天?就学人家置小公馆。罗醒云知不知道?"
他们虽为叔侄,季鸣生得迟,也不过长维祯头十岁年纪。这样的私事维祯也不怕他,他懒洋洋地在沙发上歪下来,"管她知不知道,我在外头一天到晚累得要死,回去还要陪她唱大龙凤,出来躲躲清净也是好的!"
罗醒云跋扈季鸣也是知道的,却斥责道:"她再不好,也是你母亲替你娶回来的,又是你嫡亲的表妹。"
维祯满不在乎地顶嘴道:"三婶不也是奶奶替您娶回来的,您还不照样有了张婶婶。"
"没规矩!"季鸣叱道,"你才几岁年纪,倒来跟我比?"
"是啊,比不了!"维祯讨饶地拱拱手,"罗醒云哪怕有三婶一半贤惠呢!"说罢推着季鸣去了客房,"您也熬了两夜,善后的事交给熊主任他们去忙吧!"
等季鸣睡饱了出来的时候,维祯正跟那个女人搂在一起嘀嘀咕咕,见叔叔出来便讨好道:"良琴亲自下厨做了几样日本菜,叔叔今晚就在这里用餐吧!"
季鸣冷哼一声,"我有你这么不懂事吗!"一甩袖子,人已经出门上车去了。
见维祯跟了上来,才拿他玩笑道:"也不比醒云漂亮,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吗?"
"过人之处不敢说,图她温柔是真的!"说罢叔侄二人一起抚掌大笑。
车行一路,说笑间便到了宅邸。
阳台上,罗醒云远远瞧见维祯的车拐进巷口,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前几天夜里,她睡得正沉,突然被人唤起,懵懵懂懂地被送到了城外,心惊胆战地挨到动静平息,满心指望丈夫回来能温言抚慰一番。谁知左等右等不见人影,拖到此刻才回,用脚趾头想也晓得,定是先绕去安抚那个东洋狐狸精了!
叔侄二人刚踏进玄关,二楼便爆出一声尖利的叫骂,“没良心的死鬼!你还知道回来?!"
话音未落,一只烟灰缸便"砰"地砸在墙面上,玻璃渣子溅得满地都是。
待看清来人之后,罗醒云着实吓得不轻,然而她这人有一种急智,赶紧拿手帕捂着自己的脸,哭得凄凄惶惶,"并不知道是叔父驾到,表哥他十天半月也不来家,若是忙正事倒也罢了,他倒好,听说弄回来一个东洋婆子!日后姑姑若是问起,我怎么对得住她呀!"
她这样恶人先告状,难怪维祯泡在外面不愿归家。季鸣不耐烦听她这些杂七杂八,冷着声音道:"从前大哥在的时候,一直主张定下江家的女孩儿,这事连帧儿自己都清楚!我体谅大嫂青年守寡,她想从娘家娶一个儿妇回来,便不忍拂了她的意,照现在这样子看来,倒不如遂了大哥的遗愿,订下江家姑娘好!"
这话一出,罗醒云的哭声戛然而止,连抽噎都生生咽了回去。
季鸣见把她敲打得差不多了,才开始训斥侄子,"给我把那个东洋女人送走!你也想学安照虎吗?不成个体统!"见维祯也不敢吭气,这才把语气缓和下来,"你们夫妻和睦,才好早些为钟家开枝散叶啊!"
季鸣突然想起了愫心,自己这么多年都做不到的事情现在却要为难侄儿。现如今又添进来一个佳音,若是对得起儿子对得起他娘就必然会委屈佳音,可他怎么舍得也学维祯的样子把她藏在小公寓里,走到外面谁也不知道她是个钟家妇呢?走的时候明明说好了再不让她受委屈的!
他一阵心烦意乱,摆摆手让罗醒云下去了,又吩咐维祯道:"去告诉简小楼,过几日我请他看戏。"
维祯见叔叔咪了咪眼睛,显然烟瘾犯了,只是,他这里不用烟斗,便从雪茄盒里抽出一支,仔细剪开茄帽,烘好之后才递过去,"叔叔将就着解解乏?"看他深深吸了一口,才问道:"您打算怎么安置这简营长?"
"自然是带他回盛城,让他们母子团聚。"季鸣吐出一口烟雾,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在老郑手下做个次长,也算对得起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