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鸣这阵子正忙,原本是极不愿将时间耗费在外头的茶室里的。
可看佳音大早起来就精心梳妆打扮,看他的眼神也满是期待,他便不忍拂了她的兴致。
去的路上,她还偎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待进了饭店坐下之后,她忽然就静了下来,嘴角微微撇着,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
佳音近来总是这般喜怒无常,让季鸣心中也恼火起来。他放下案头积压的公文与待议的事务来陪她吃这种浮夸的西式餐点,她非但不领情,还这样摆脸色给他看,让他实在懒得费心去猜到底又是自己哪句话说得不中听,甚至是哪个眼神让她觉得不对劲。
他看向窗外。餐厅外的草坪刚刚修剪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鲜草木的清冽气息。不远处的花墙边,白云碎剪,翠盖叠叠,丁香已开到了全盛,花序沉沉垂着,幽微的香气被晨风细细碎碎地送进来。
这让他想起他们初遇的那个午后,心头忽然就软了下来。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过脸,主动打破了沉默,“给你请了位新先生。明日让他上门来试试课,好不好?"
佳音垂着眼睫,对季鸣的话恍若未闻。她正皱着眉头与瓷盘里的樱桃酱较劲,用刀尖在吐司上打着转,将殷红的果酱抹开又聚拢,突然一个用力过猛,果酱从吐司边缘溢了出去,她赶紧去抹,反倒将酱汁蹭得到处都是,索性气急败坏地将吐司推开。
季鸣看着她鼻尖上不知何时沾到的一点樱红,正要开口,却见她倏然抬眼,"老师是男的还是女的啊?"她歪着头,狡黠一笑,"若生得不好看我可不要。"
她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又突然将沾满果酱的食指戳进他唇间,甜腻的滋味瞬间在舌尖炸开。那根作乱的手指还不安分,在他齿关轻轻一刮,带出丝缕黏连的银线。她又是一歪头,咯咯地笑出声来。
旁边正俯身为他们添茶的女招待可能是新来的,目光不自觉地被佳音腕间那串碧玺手钏吸引——晶莹剔透的宝石在晨光中流转着孔雀蓝与翡翠绿的光晕,衬得那截雪腕愈发莹润。待她视线上移,又恰撞见季鸣凝视佳音时眼底未加掩饰的宠溺,一时竟忘了规矩,怔怔地停在原地,眼中浮起掩不住的艳羡。
佳音一抬眼恰好瞧见了,两道柳眉立时便竖了起来,抽出餐巾往季鸣身上一掷,"讨厌,怎么出来吃个早茶都能遇到想打你主意的女人!"
话音未落,她已霍然起身,她走得极快,经过那吓呆的女招待时,突然伸手取下鬓边的发夹,"既然这么爱看……"发夹在指尖转了个圈,又“当啷"一声扔进对方茶盘里,"赏你好了。"
看着被推得哐当作响的玻璃门,季鸣缓缓坐回座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邻座几位太太慌忙低头假装用餐,却仍忍不住用余光偷瞄。那女招待更是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手中的茶壶微微发颤。
"再加一杯锡兰红茶。"他语气平淡地吩咐,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这是头一次,他没有立刻追出去哄她。季鸣端起茶杯,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可不过喝了几口,又不争气地焦虑起来。他仿佛看到,等晚上回家时,她可能会用那种甜得发腻的声调叫他"钟司令~"——每次她这么叫,都意味着接下来至少有一个礼拜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