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阴云被抽走最后一根筋骨,混混沌沌地堆积下来,失重般地沿着远处的山峰一缕一缕滑落下去。
大殿内,青烟缭绕着描金佛像的慈悲眉目,一群小沙弥在大殿里诵着经,木鱼敲击的间隙里,偶尔能听见檐角铜铃被山风拨动的清响。
愫心跪在蒲团上,机械地将一盏盏长生灯排进佛龛,灯芯浸在桐油里,发出细微的"毕剥"声。
"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而入,风轻轻掠过,近百盏长生灯齐齐颤动,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愫心以为是季鸣去而复返,没想到走过来跪在她旁边蒲团上的竟然是佳音。她不由气极,怒道:"你来做什么?"
这是儿子的忌日,季鸣平日里宠着她也就罢了,连今天这样的日子也要由着她来搅扰吗?
佳音没有答话。她跪了下去,姿势很标准,连合十时指尖倾斜的角度都挑不出错。
三叩首后,她突然开口,"我在夫人家住了那么久,一次也没来祭奠过维恩。"她伸手去扶那盏被风吹歪的长生灯,"那时候,我还自以为那是懂事的体贴,现在想想,多么无情!"
她仰起脸,香案上那张泛黄的照片里,男孩骑在石雕老虎上,虎牙处还留着磕碰的痕迹。这就是她腹中不曾出生的孩子的兄长。
殿外的光线倏然转亮,黄昏的夕阳钻出云层将云丝的边缘也镀上一层浅金色。
小萤把所有人都带了出去,殿门被轻轻掩上后,佳音忽然提起裙摆,膝盖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向愫心深深拜倒。她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我来这里,是想求夫人,再帮我最后一次。"
愫心冷眼瞅着她,"他都把你宠到天上去了,就差把帅印系在你腰带上了,你还有什么是要去求别人的!"
"夫人!"佳音猛地直起身,她仰头指向佛龛,"菩萨就在上面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说是吗?"
愫心没有兴致陪她唱戏,转身就走。
"小蝉——"
这个名字像道定身咒,愫心已经触到门的手立刻垂了下来,她缓缓转过身,"原来,你都知道了?"
佳音抬眼看向愫心,“是,我都知道了……可惜,我知道得太迟了。"
殿内昏暗的光线让佳音的眼神显得格外幽深。愫心下意识后退一步,她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锐利,“你那是什么眼神?难道是我把她害死的不成?"
话虽如此,她却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在霞山上那夜,她也是直到第二天清晨遍寻不见小蝉,才得知人已在夜里被“处置"了。从前那件事虽非她指使,却与她平日里的默许和推波助澜脱不开干系。无论那丫头如何不知分寸、不知羞耻,终究罪不至死。
愫心抚住心口,喘了两口气,本能地将话锋推向佳音,“若真要怪,也该怪你。若不是你,她或许还好好地活着。"
佳音没有争辩,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好,那就把这条命记在我头上好了。"她顿了顿,声音静了下去,“……可我原本,根本就不该认得小蝉才对啊。"
她再次俯身,额头轻轻贴上冰冷的地砖,“如今我知晓自己有罪,也不想今后再继续错下去。可我想,小蝉应该不会是第一个,那涂善善、品凤等人……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夫人,我不愿自己手上,再多出一条又一条的人命了。"她抬起眼帘,目光哀凉,“——可以吗?"
愫心闻言,眼底浮起一层薄怒,“你也不必把自己说得如此不染尘埃。今年你也二十了,年轻、天真、不识深浅——这些都不是能拿来搪塞的借口。"她语气渐硬,“我母亲过世时,我还未满十八。因两个嫂嫂都有孕在身,一整场丧仪从头到尾皆是我一人操持。是我把你带来盛城不假,可……"
佳音轻声接过她的话,“我知道,往后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下来的。所以我不该怨夫人。"她静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黯淡,“很多事情,从后往前看,才会知道都是定数。是我不懂事,也太轻信,才会付上如此惨痛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