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是人死后,可再生为人的天赐之物。
也是魔域苦求不得之物,是魔域造物在漫长无尽的岁月里,真正的渴求。
一个向着长生而往,一个向着轮回而生。
天地便是如此不公,人人不得所望。
每修行一日,她心中的疑问,渴望与不甘就越深重。
她开始咒骂天地,咒骂未醒的同族,咒骂那些自远古魔族尸体上生出的魔怪,咒骂自己。
岁月无尽,她骂累了,可却依旧没有得到答案。
“你也在找答案吗?”楚佑铮问。
“你会给我答案。”老人回答。
“我不知道那些往事,不知道为何魔族不生不死不灭,不知道为何魔族贪恋轮回而不得。”楚佑铮如实回答。
老人笑起来,她的笑声和普通的年迈之人没什么区别,其间夹杂着几声力竭的咳嗽:“我们所求的,其实都在自身。”
“这世间没有什么答案,我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印证而已。”
“印证自己所想的是对的,好让自己安心走那条本就会走的路,让自己摇摆不定的脚落在那条路上,可无论是摇摆不定的落下,还是坚定落下,走的,都还是那条路。”
“一线灵光的拥有者,要负起这世间的因果责任,天道的恩赐,也是天道的枷锁。”
老人伸出手来,与汝阴剑仙一般,虚虚点在楚佑铮眉心。
一点极为纯澈的白光出现在楚佑铮眉心。
“无情道,是最接近天的道。”
“天道残酷,好在,你是一个灵修。”
“这天地,只有灵修有忘记的力量。”老人眼中痴愚褪去,她眼睛里流露出单纯的艳羡,像是眼泪,要滴下来。
“真好啊。”
白色的光芒照在老人枯瘦的面庞上,楚佑铮心中生出巨大的怜悯,这份怜悯不知从何而来,却堵在她心口,叫她和老人一样要垂泪。
“忘记虽是一种很好的力量,可天道不是忘记的道,那束光照在每一个生灵身上,天道会记得每一个生灵的模样。”
“魔族没有忘记的力量,在这片时尽之海下,你所站立的地方,每一层都沉睡着无数魔修,她们不是醒不过来,只是不愿醒,也不想醒。”
“人族有那样强大的遗忘之力,她们会在轮回中抛弃以往的一切,重新站在这片大地之上。”
“无情道,不是灵修的道,不是魔修的道,是天道的道,要走这条路,你的眼里不仅仅要有独属于人族的忘记。”
隔在两人之间的白光逐渐扩大,笼盖楚佑铮双目。
她仰着头,承受着独属于老人的记忆,那是老人的过往,是她修行,咒骂,痛哭,心灰意冷的记忆。
她看着老人披上黑袍,枯坐在这片尸海的中心,与身后的老树一同,像尊石雕闭目不动。
她看着观星自田埂上迈步而来,跪在老人面前。
看着老人递出自己的魔骨。
看着老人起身,露出一点点笑容。
不知多少岁月的苦守,她找到了答案与归途。
那些被轮回沉埋的记忆,与老人的记忆一同在她脑海中浮现。
楚佑铮空空双目,忽地落下一滴泪来。
这滴泪是这样重,重地穿过她的心,穿透她的脏腑,压着她每一块骨头,良久才钻出身体,落在地上。
无情道,是忘记的道。
楚佑铮早已习惯遗忘,习惯模糊每一个过客的脸,可在这一瞬间,那些她忽视的,不愿提起的,不愿记起的,本该忘记的,无论是属于轮回抑或是如今的记忆,通通出现在她脑海中。
“啊啊啊——”
她仰头,疼地不住吼叫,可又瞬间压下声音,死死压着声音伏在地上。
消失的线虫,似乎又缠在了她身上。
像无数解不开的绳结,勒紧她的喉咙。
老人的手轻轻放在了她后脑上。
分明那样枯瘦,可却让楚佑铮心中的苦疼骤然消失,她在泪光中抬眸,听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