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囚禁他,伤了他。”
“我知道他是不会恨你的。”
“可我……”
宁素仪喉咙滚动,鼻尖的寒凉,让她不由打了一颤,她迈步往前,双手合起,绿色的灵力汇聚瞬间吞没楚佑铮。
“不能原谅。”
大雨滂沱砸下。
剑气再密,却敌不过细密的雨丝,大雨之中,锐利的剑啸也似乎止歇,耳畔除了雨声,再无其它。
宁素仪像是失力的人,跌跪在水洼中,雨水砸落,衣衫头发尽数贴在身上,让她有些狼狈。
最后一缕瘴气消失在雨中,剑气也随之消失。
一柄伞出现在宁素仪头顶上,宁素仪勉强睁开为杂乱发丝覆盖的眼睛,抬起头。
“怎么不杀我?”
“……我没资格替他恨你。”
“况且……我不能为一个人,杀一个救人的人。”
伞柄倾斜出现在宁素仪面前。
“错过了这次机会,便再没有下一次了。”
“我知道,但我不会后悔。”宁素仪没有去接住那柄伞:“谷中所有人都说,大师兄陨落了,你可以告诉我,他真的死了吗?”
“没有。”
宁素仪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扯不动沉重的嘴角。
“那就好。”
“我想我该是讨厌你的,我入谷后,承蒙师兄,方才有信心学医,村中遭变,这世间能如阿姐阿娘那样对我说话的人,只剩师兄。”
“师兄很好,他值得被人珍惜,而不是弃之如敝屣。”
宁素仪的眸子垂下去,楚佑铮只能看见她的头顶,却看不见她的眼睛。
“世间情爱,不过是虚幻之物。”
“嗯,对你来说好像是这样。”她又抬头,撑着自己站起来,绿色的灵力扫开周身湿润。
“但对我说,却不是这样。”
“谷中同门总说我喜欢师兄,可只有我知道,这并不是想与之共老的情。”
她的眼眸似染上伞侧的大雨。
“我愿意为师兄做一切不可为之事,可也有自己的坚持和信念。”
“我杀不了你,也不能在此刻杀你,若杀了你,我便不再是我。”
“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不就是想让我看清自己吗?”
楚佑铮摇头,她的目光似自八方而来,要将宁素仪看透。
“我见过有情之人,所见求而不得,求有所得,亲缘、友人,我想知道,这情能撑着一个人做到何种程度。”
“无论何种程度,均不能违背自己的心。”
宁素仪抬手握住伞柄,在楚佑铮松手的瞬间收起纸伞,四周旷野放晴,仿佛那一场雨只是错觉。
“谢谢你的伞。”
楚佑铮摇头。
“更谢谢,你能解除此地瘴气,这里一直是我的心结,若是我早来一步,或许我的乡亲便不会死。”
楚佑铮未答话,宁素仪朝她拱手。
“还谢,你告知我师兄的消息。”
“知道他活着,我也能安心很多。”
“对你的情而言,你想他回应你吗?”楚佑铮发问。
这是她第一次问情。
楚佑铮不是没有见过情爱之事,飞澜也好,湛灵溪也好,她从前以为自己看得透彻,能一眼看出湛灵溪动摇之心。
可如今,她却有些不懂。
她所见的情爱,俱是挣扎祈求回应之物。
宁素仪露出几分笑容,柔和的像是早晨最初的一抹阳光。
“不希望。”
“我不是希望他爱我,也不是希望得到什么回报,我只是希望他能好好的。”
她的眼睛很干净,没有痴缠的怨怼,没有不得的悲哀疯狂,只是一派的平静。
“你对你的心,看得很清楚。”
“我只是敢去看而已。”
楚佑铮未答话,宁素仪也未再说话,抱伞往远处走去。
她的背影很单薄,却也很坚定,像道旁新长出的树,狂风骤雨中丝毫不折损。
楚佑铮站在原地,宁素仪的背影在她眼中,瞬间与无数人重叠。
那是虞晚照,是林西秦,是陆峥嵘,柳砚清,云容照。
而最后在她背影处停下的。
是一身青衣的人。
他的脚步未随宁素仪而去,停在林边,回眸看她。
楚佑铮不由自问。
她究竟对湛灵溪是什么样的情?
是虞晚照与暮云生般的情爱深重?还是林西秦与谢媖的生死相随?抑或是柳砚清、飞澜的爱而不得?
还是,宁素仪静如流水的情?
她不懂,她从未经历过,从未定义过,更从未正视过。
远处青山雨未歇,寒凉海风扑面而来,楚佑铮转身迈步朝着澜城走去。
不懂得东西,坦诚去看,去问,总有一日会懂。
她不再阻止自己去探寻在胸膛跳动的那颗心。
不再阻止,去看那些从未正视过的情。
没有了瘴气,找百鳞甲便再简单不过。
魔气降临之时,城主府中正在开设宴席,楚佑铮路过摆满珍馐的桌子。
食物早已腐烂,腐烂之气随着瘴气一起消解,只有一丛丛的白色蘑菇和绿色的霉菌在盘子上肆意生长。
楚佑铮手中罗盘转动,跨过连廊,打开殿门,又劈开密室的门,很快找到藏于深处的百鳞甲。
百鳞甲,是鲛人族的不传秘宝,当年鲛人族其中一支为了与澜城结盟,将此物当作信物给了澜城城主,可惜,澜城如今已成死城,独剩下这件秘宝在此暗室积灰。
楚佑铮收了百鳞甲,转身遁出城主府,她目光扫过身后,没有多言,只是径直往渊城而去。
她在这世上,只认识一个铸剑师。
也是她认为,这世上最好的铸剑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