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最痛苦的事情,无非是失去。
失去一次,便已要了半条命。
陆峥嵘不敢再面对第二次。
自楚佑铮去魔域之后,他除了养伤练剑,几乎每一日都会去魔域附近巡视,直到被陆破山发现,严禁他离开剑阁才停下。
瀑布的水,冷得刺骨,自万丈悬崖落下,像一块块接连的巨石,不断砸落在陆峥嵘身上。
他闭着眼睛,背脊未弯曲半分。
陆峥嵘早已习惯。
他自小便在瀑布下打坐,习惯了五感尽数为轰隆声覆盖。
可惯常的水声轰隆,在落下的那一瞬间隔,陆峥嵘听到了与往日不同的声音。
他双眼猛地一睁,如同一柄破鞘而出的剑,迅速破水,匆忙裹上衣裳冲上天边。
剑声铮鸣,楚佑铮忽地停下,目光与眼前人相对。
“阿铮。”
陆峥嵘直落在楚佑铮面前,像是有无数的话想要说。
楚佑铮只道:“我想,铸一柄剑。”
陆峥嵘离开剑阁之时,陆云起便已知道.
他奉命看着他这位不靠谱的哥哥,认命从无念身边站起来,陆云起御剑赶到陆峥嵘附近,抱胸道:“道友,你可真把我哥哥当作是随意可以丢弃的东西啊,你要他做事,就来找他,不要就随便丢吗?”
陆峥嵘厉目看陆云起:“闭嘴。”
“还不让我说话,难道不是吗?陆峥嵘,你自己乐意当狗,还不让别人说了,你重伤昏迷,她一来,你不顾自己的伤势就来找她,人家还不要你……”
“我让你闭嘴!”
陆云起躲过一道剑气,怒声:“陆峥嵘,你爷爷的,我是你弟!”
“阿铮,不要听他胡说,你一路来,累了吗?铸剑的事情,你随我回去和我说,我为你铸剑。”
陆峥嵘尽量放缓语气,凑到楚佑铮身边,却藏不住发颤的眼睛。
“你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好了,魔域一行没能和你一起,你怎么样?”
楚佑铮摇头:“我欠你的,好像是有点多了。”
她不知道为何玄则断情之法,无法用在陆峥嵘身上,近些时候,她越发容易想起与陆峥嵘在魔域并肩为战的一切,越是想起,便越觉亏欠他甚多。
“我们之间,不谈这些。”陆峥嵘深呼吸,嘴角翘起:“你我久未见,与我叙旧一谈可好?”
“好。”
两人往剑阁西北侧遁去,陆云起咬牙在旁怒锤山石,又不甘心地冲向剑阁。
陆峥嵘是剑阁少阁主,当代剑阁大师兄,从前住的地方离弟子居不远,受伤后陆破山为了让他养伤,便让他独自住在剑阁西北侧山崖。
山崖一侧小路竖着石碑,石碑只刻了两个篆字“无涯”,楚佑铮跟在陆峥嵘身后,迈步往前走去。
“我不问你要去魔域做什么,但你此次要我铸剑,是不是也是为了去魔域?”
楚佑铮目光始终落在陆峥嵘背影。
“嗯。”
“我的伤已经养好了。”走在前面的陆峥嵘停下:“这一次,让我和你一起去。”
“我不能让你和我去一起去犯险。”
小路只能容得下一个人走,她站着没动,望向山崖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
“今时不同往日,昔年我的修为足以应付,可如今我的修为倒退,我连自己都尚且难以自保,何况是你。”
陆峥嵘猛地转身。
“什么?”
楚佑铮坦然直视。
“我找你铸剑,不为别的,我的道剑如今已碎,修习剑道之人,若是道剑碎了,剑道又该如何去求?”
“我此次去魔域,或许再也无法回来,峥嵘,你身负剑阁,有自己的责任与使命,我没有这些,去了,回来与不回来,都一样。”
“怎么会一样。”
陆峥嵘沉下脸:“你早该和我说这些,那一次,我们在云州会见面那一次,你的剑是不是已经出了问题,所以才要借我的道剑?”
“道剑受损,就该少用,你为何不告诉我,我便不会出手和你比试。”
“这与你无关,是我自己剑心不定,就算不与你比试,我也要赴天渊,迟早会有一战。”
楚佑铮呼出一口气:“总之,此行魔域,我一人足矣。”
陆峥嵘脸上表情尽失,像一侧冰冷的崖石般,他直接转身往来时路走,小心跳过楚佑铮站的位置,迈着大步直冲崖底。
楚佑铮眸眼微微一动,从前的记忆一闪而过。
“你怎么这么不解风情?”
那时年少的陆峥嵘,突然凑近咬牙切齿。
“什么?”
“我说,今晚和你练剑,你就真练剑是吧?”
陆峥嵘偶尔会回渊城,那晚,陆峥嵘说是他的生辰,邀她来练剑。
楚佑铮向来随性,斩完最后一个魔修,她没有睡意便去渊城找了陆峥嵘。
陆峥嵘抱着酒坛,在屋檐上打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