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雪没有要停的意思。
风声从门缝里钻进来,窗纸被吹得簌簌发抖。
院子里的雪已经积到了小腿肚,老槐树的枝条被压断了一根,咔嚓一声,很快就被风声吞没了。
苏言裹着被子坐在床上,两条腿缩在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他穿着一件厚棉袄,外头又披了一件外袍,可还是觉得冷。
他看了一眼屋里的煤炉。炉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可这屋子太大了,暖和气还没散开就被寒气吞掉了,炉子周围三尺是暖的,再远一些就只剩凉意。
苏言把被子又裹紧了一些。
门被推开了。陆沉舟端着一碗热姜汤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他走过来,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方桌上,低头看了苏言一眼。
“还冷?”
苏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都说不清楚。
他的嘴唇颜色很淡,脸上也没什么血色,只有鼻尖是红的,从傍晚堆雪人那会儿就没退下去。
陆沉舟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又摸了摸他的手,冰凉。
“手这么凉。”
“天生就这样。”苏言把手缩进袖子里,“冬天一直都这样。”
陆沉舟没说话,把姜汤端起来递给他。苏言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姜味很重,辣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从里头暖起来。
陆沉舟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他,苏言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碗里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把睫毛润得湿湿的。
喝完了,苏言把碗放在桌上,缩回被子里。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看着陆沉舟。
“你还不去睡?”
“不困。”陆沉舟站起来,去拨了拨煤炉里的炭。他把炉门关小了些,让火烧得慢一些,能撑到天亮。
苏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陆大哥,你冷不冷?”
陆沉舟转过身,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单衣,刚才把围巾给了苏言,露着脖子在厨房里忙活了大半个时辰,这会儿站在这儿,才觉出冷来。
“不冷。”他说。
苏言没拆穿他,只是把被子掀开了一角。
陆沉舟看着那床被子掀开露出来的空隙,快步走了过去,在床边坐下。他把外袍脱了,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被窝里有一点热气,是苏言的体温捂出来的,不多,但足够让两个人挤在一起的时候不觉得冷。
苏言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地方。两个人都平躺着,煤炉的光在墙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晕,忽明忽暗的。
安静了一会儿。
“陆大哥。”
“嗯。”
“你说沈先生说的那些话……”苏言顿了顿,“这雪要下到什么时候?”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听着窗外的风,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不知道。”他说。
苏言翻了个身,面朝他,把被子往陆沉舟那边推了推。
“你别动了。”陆沉舟伸手把被子扯住,手臂偏偏碰到了苏言的手。凉凉的,还是没暖过来。
陆沉舟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慢慢地捂着。苏言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着,贴着他的掌心。
“还冷吗?”陆沉舟问。
苏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含含糊糊地说:“身上冷。”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伸出手臂,从他脖子底下穿过去,把人揽了过来。
苏言靠进他怀里,陆沉舟的手臂收紧了,把他整个人圈住,掌心贴着他的后背,隔着棉袄也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凉凉的,带着一股皂角的味道。
苏言的额头抵着陆沉舟的下巴,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
煤炉里的火又爆了一个火星,噼啪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暖和了吗?”陆沉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震得胸腔微微发颤。
苏言在他怀里动了动,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闷闷地“嗯”了一声。那一声很轻,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
陆沉舟的手在他背上慢慢拍着,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像在哄一个睡不着觉的孩子。苏言的眼皮越来越沉,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窗外的风还在刮,雪还在下。屋子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苏言快要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陆沉舟没听清,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什么?”
苏言没有回答,已经睡着了。
他的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温热地扑在陆沉舟的锁骨上。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衣襟上滑下来,搭在陆沉舟的腰侧,指尖微微蜷着,像个睡熟的孩子。
陆沉舟看了他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