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嘴唇在苏言的发顶轻轻碰了一下,没有声音,然后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苏言露在外面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可这间屋子里是暖的,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地方,热得有些发烫。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雪不但没停,反而更大了。
陆沉舟是被风声吵醒的。他睁开眼,动了动胳膊,发现苏言还靠在他怀里,脑袋枕着他的肩膀,头发乱糟糟地散着,一缕翘在耳边。
陆沉舟没有动。他就那样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声,看着屋顶的房梁,想了一会儿心事。
苏言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窝在陆沉舟怀里,手脚都缠在人家身上,像个八爪鱼。他的脸一下子红了,悄悄地把腿收回来,把手抽回来,刚动了一下,陆沉舟就睁开了眼。
“醒了?”
苏言僵住,保持着那个一半身子还在陆沉舟怀里的姿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先起了床。他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冷风呼地灌进来。
门外白茫茫一片,院子里的雪已经没过了膝盖,对面的屋顶看不见瓦片,只有一层厚厚的白。
“这雪……”苏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大。”
“今天怕是开不了门了。”陆沉舟说。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雪密密匝匝地落着,没有休止。
早饭过后,巷子里传来人声。不是平日里那种热闹的人声,是慌慌张张的的那种。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声音被风雪裹着,听不太真切。
苏言趴在门缝里往外看,看了一会儿,回头对陆沉舟说:“隔壁王婶在外面,好像出什么事了。”
陆沉舟走过去,把门打开。冷风裹着雪扑进来,王婶站在巷子里,裹着一件破棉袄,头发上全是雪,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
“出事了!”她的声音在风里打着颤,“城南那边,好几户穷人家的房子被雪压塌了!我娘家侄子住的那片,听说倒了七八间,压了好几个人在里面!”
陆沉舟的脸色变了。
“压了人?救出来了吗?”
“正在挖!可雪太大了,路都堵死了,官差进不去,邻里邻居的在用手刨!”王婶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我侄子一家五口,到现在还没信儿……”
苏言的脸色也白了。他想起沈知远昨天说的话——“照这个下法,明后天怕是要成灾。”这才过了一夜,灾就来了。
陆沉舟转身进屋,披上外袍,系好围巾,从灶房拿了两把铁锹。
“你干什么去?”苏言拉住他。
“城南。”陆沉舟说,“救人。”
“我也去。”
“你留在家里。”
“我也去!”苏言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多一个人多一分力。”
陆沉舟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把另一把铁锹递给他。
两个人推开门,走进了漫天大雪里。巷子里的雪没过了小腿,每走一步都要把脚从雪里拔出来,费劲得很。
风裹着雪打在脸上,生疼,眼睛都睁不开。苏言跟在陆沉舟身后,踩着他踩出来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
走了没多远,就听见前面传来哭声和喊声。
再走近些,看见一群人围在一片废墟周围,几间土坯房的屋顶塌了,堆成一个大包,底下压着什么看不清。
陆沉舟冲过去,抡起铁锹就挖。苏言也挖,铁锹插进雪里,碰到硬物——是房梁,木头的大梁横在雪下面,一个人根本抬不动。
“来人!搭把手!”陆沉舟喊。
几个汉子围过来,一起用力,把房梁抬起来,移到一边。底下压着一个人,是个中年男人,脸上全是血,一动不动。苏言蹲下去探他的鼻息,手在发抖,探了好几秒才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热气。
“还活着!还活着!”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人抬出来,苏言站在旁边,手上全是雪水和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
陆沉舟走过来,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别愣着,还有。”
苏言点了点头,跟着他继续挖。
这一天,陆沉舟和苏言在城南的雪地里挖了整整一个上午。他们挖出了七个人,三个还活着,四个已经没了气息。
苏言的手上磨出了血泡,棉袄湿透了,靴子里灌满了雪水,冻得脚趾头失去了知觉。
午时过后,官差终于来了。一队人带着工具和担架,开始有组织地搜救。陆沉舟和苏言才从废墟里退出来,两个人靠在墙根坐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苏言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磨破的手,血泡破了,皮肉翻着,沾着泥和雪,看着触目惊心。他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忽然开口:“陆大哥,沈先生说的那个雪灾,是不是就是这个?”
陆沉舟没回答。
“他说得对。”苏言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掉,“这雪,真的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