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雪就没停过，断断续续一连下了好几天。

这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把刚扫出来的路又埋得严严实实。那天始终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城南那片土坯房的废墟还没清理干净，城北又传来消息——好几户人家的屋顶撑不住了。

起初是一户，接着是两户、三户，到后来，消息已经多到传不过来了。巷里的街坊邻居碰了面，不再问“吃了没”，而是问“你家那边还好吗”。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红着眼眶说不出话。

隔壁铺子的大嫂关了门，把家里的存粮分了一半给隔壁断了炊的老两口。她家那口子一大早就跟着街坊去城北帮忙了，临走时揣了两个馒头，到现在没回来。大嫂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围裙，不停地往巷口张望，雪落了她一头一身，她也不进去。

“大嫂，进来坐会儿吧。”苏言端了碗热姜汤递过去。

大嫂接过来，手抖得厉害，姜汤晃出来洒在手指上，她也没觉着烫。“苏掌柜，你说这雪……它什么时候能停啊？”

苏言答不上来。他抬头看了看天，铅灰色的云层厚得像一床破棉被，压得人心里发慌。

雪还在下，密密的，没有尽头，没有休止。他想起沈天齐那天说的话。“这雪如果再下三天，城南那种塌房的事，就不止城南了。”

这才过了两天，城北就出事了。

城南那边的情况更糟。第一场雪的时候塌了七八间，这几天陆陆续续又塌了十几间，废墟还没清完，新的又塌下来。

官差根本不够用，到处都在喊救命，到处都在抢人。好些铺子的掌柜关了门，带着伙计去帮忙，连棺材铺的老板都去了，说是“万一用得着”。

陆沉舟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他的棉袄磨破了两件，手上的茧子裂了口子，往外渗血。

“今天怎么样？”今日陆沉舟回来，苏言忍不住问他。

陆沉舟蹲在灶台边烤手，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城东又塌了两间。一家五口，只救出来三个。”

听了这话，苏言的手顿了一下，这天灾带来的后果实在是沉重。

“孩子没了。”陆沉舟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道，“一个才三岁，裹着包被，压在房梁底下。他娘跪在雪地里哭，哭得人都过去了。”

灶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炉膛里的火噼啪作响。

苏言把一碗热汤面端到陆沉舟面前，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陆沉舟接过去，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盯着碗里那个荷包蛋看了很久。

“怎么了？”苏言问。

“没什么，”陆沉舟低下头继续吃，“就是想起那个孩子，他娘说他早上还没吃饭。”

苏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陆沉舟旁边，把手搭在他肩上，轻轻地按了按。

这几天，街上的难民越来越多了。

他们从城南来，从城北来，从那些房子塌了回不去的地方来。有的一家老小搀扶着，有的只剩一个人，背着一个破包袱，不知道往哪里去。他们的衣裳单薄，鞋子磨破了，脸上、手上全是冻疮，嘴唇发紫，眼神空洞。

苏言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难民，眉头越皱越紧。

不远处，一个老妇背着个孩子，踉踉跄跄地走在雪地里，走了几步，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路边。孩子哭了起来，老妇挣扎着爬起来，把冻得通红的手伸进包袱里，翻了好几下，什么也没翻出来。苏言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框。

他转身走进灶房，把墙角那袋米拖了出来。

陆沉舟从后院进来的时候，正看见苏言弯腰去够那口最大的铁锅。

“干什么？”陆沉舟放下手里的柴。

“在门口支个锅。”苏言把锅拎出来，放在灶台上，“熬粥。”

陆沉舟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门口，把门推开，站在台阶上，往巷子的两头各看了一眼。门外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几个难民缩在对面屋檐底下，身上的衣裳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更远的地方，还有更多的人影在雪里移动，沿着墙根慢慢地爬着。

他看了片刻，把门关上，转过身。

“不能这么干。”

苏言正在往锅里舀米，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为什么？”

陆沉舟走过去，把那袋米从苏言手里拿过来，放回墙角，又把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放在原来的位置。

苏言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嘴唇动了动，忍住了。

陆沉舟做完了，站在灶台边，看着苏言。

“你过来。”

苏言走过去，陆沉舟侧了侧身，让他站在自己刚才站过的位置——门口，台阶上，正对着巷子的方向。

“你再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