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言抬起头。从门口望出去,巷子两边的屋檐下、墙根边、柴堆后面,到处都蜷缩着人。
有的是刚才就在那里的,有的是新来的。一个男人拄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从巷口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半大孩子。
他们走到豆腐坊门口,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会儿,又往前走了几步,停在望舒火锅的招牌底下。苏言看着那个人抬起头,看了看招牌,又低下头,慢慢地蹲下来,靠在墙上,把他的孩子搂进怀里。
苏言的目光收不回来了。
“看到了?”陆沉舟的声音在他身后。
“……看到了。”
“如果你现在把锅支出去,”陆沉舟的声音不急不缓,“你觉得到今天晚上,这条巷子里会有多少人?”
苏言一愣,他突然反应过来陆沉舟的意思,锅一支,粥一熬,香味一出来,整条柳巷的难民都会往这里涌。城东的会来,城南的也会来。到时候望舒火锅门口会挤满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多到他连门都关不上。不是他这半袋米、一口锅能应付的,也不是他能应付的。
苏言慢慢地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低着头。
“那怎么办?”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涩,“就让他们在外面冻着、饿着?”
“当然不。”陆沉舟从怀里掏出帕子,递给他,没有说让他擦什么,只是塞进他手里,让他有个东西握着。“但不能一个人冲出去。你冲出去,把自己搭进去了,救不了几个人。”
苏言低着头,把那块帕子在手里翻来覆去地叠。“我就是看不了这个。”
“我知道。”陆沉舟说,“看不了是对的。但不能因为你看了受不了,就往火坑里跳。”
苏言抬起头看着他。陆沉舟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责备,没有焦急,只有那种让人放心的沉稳神情。
“那你说怎么办?”苏言又问了一遍,这回声音稳了一些。
陆沉舟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把苏言手里那块已经被揉皱的帕子拿回来,叠了两下,叠成一个小方块,塞回自己怀里。然后他拉过两个小板凳,自己先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那个。
苏言犹豫了一下,在他旁边坐下。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橘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地映在两个人脸上。陆沉舟用火钳拨了拨炭,让火烧得匀一些,才开口。
“这事,不是咱们一家铺子能扛的。”他缓缓地说道。“得让官府开仓放粮,让大户人家捐钱捐物,让庙里的和尚、道观里的道士都动起来。要是咱们在店门口一碗一碗地施粥,那不是行善——”
“是把自己也搭进去。”苏言接上了他的话。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对。”
苏言的睫毛颤了颤。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双并排摆放的棉鞋,一双大一些,一双小一些,鞋帮上都沾着雪水化开的湿痕。他知道陆沉舟说得对,每一句都对。
“那咱们……总得做点什么。”他说,声音有些涩。
“做。但不是这么做。”陆沉舟看着他,伸手在他发顶轻轻按了一下,像拍一个委屈的小孩。“明天我去找沈先生,他在太史馆认识的人多,让他牵个线,找几个说得上话的。富户那边我去找康老的门路,他在京城也有旧交。咱们一家一家地走,能劝一个是一个。”
他的手从苏言发顶滑下来,落在他肩上,轻轻握了握。“先把那些零碎东西清点一下,等有地方了,再送过去。别偷偷摸摸地在门口施粥,那不是积德,是给自己招祸。”
苏言抬起头看着他,鼻尖红红的。他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陆沉舟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那袋米重新搬出来,放在苏言面前。
“先把能干的事列出来——谁出粮,谁出衣,谁出药,谁出力。把这口锅支到该支的地方去,不是支在咱们一家门口。”他看着苏言的眼睛,声音放得更轻了些,“你来做账,做成什么样你最清楚。”
苏言愣了一下。
“你把账本摊开给他们看,让那些人知道,谁出多少,谁缺多少,每一笔都记在上头,谁都跑不了。”陆沉舟说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管了这么久的账,比谁都会算这笔账。”
苏言听了,慢慢地低下头,看着地上那袋米,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把袋口扎紧,把米袋搬回墙角,又站起来,把灶台上那口锅端起来,放回了原处。放好之后,他转过身,看着陆沉舟。
“陆大哥。”
“嗯。”
“明天我跟你出门。”
“好。”
苏言把自己那条围巾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放在柜台上——明天一早出门就能拿到的地方。
陆沉舟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苏言的心是软的,他得好好谋划谋划这场赈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