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大亮，陆沉舟已经敲响了京城当地一富商的大门。

这富商姓师，单名一个哲字，原本是南方人家，因随父亲出来闯荡，便在京城落了根。

这师哲也是天赋奇才，有一双好眼力，能从众多文玩作品中寻出真迹。本身家境就殷实，经过这一倒手售卖，赚得更是盆满钵满。

上到达官贵族，下到乡绅贾商，找他来辨识古迹真假的客人络绎不绝，再加上他那八面玲珑一张巧嘴，可在这京城的一方城隅站稳了脚跟。

“叩，叩。”

陆沉舟叩了门环，隔了片刻，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厮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陆沉舟今日出门特意换了件干净的棉袍，虽说不上华贵，但整洁得体，围巾也端端正正地围着。那小厮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态度便客气了几分：“这位……有何贵干？”

这师哲，早就对家中门房、小厮叮嘱过，若上门拜访者是衣着得体之人，可给三分薄面。

若上门者衣衫凌乱、不修边幅，便随意打发了罢。礼，国之本也，若连此事都不在意，又能干好什么事儿呢？

陆沉舟虽不知师哲这条规矩，但方才临出门前，苏言替他整过衣领，拍了拍肩头的灰，又帮他把围巾重新绕了一圈，说“去见人家，体面些总是好的”。他当时没多想，如今站在这里，倒也庆幸。

“劳烦，本人想拜访一下家中老爷，可否通传一声？”

陆沉舟从怀里取出一张名帖递过去。名帖是他昨晚连夜写的，字迹工整，不卑不亢，上面只写了“望舒火锅陆沉舟，求见师先生”几个字，没有附会攀扯，也没有刻意寒暄。

小厮接过名帖看了一眼，见他礼数周全，语气又客气，点了点头：“稍等。”

门重新合上，脚步声远了。

陆沉舟站在门外，把手拢进袖子里等着。这雪虽然停了一夜，但天始终没有放晴，灰色的云压得低低的，像是随时还要再落下来。

他呵出一口白气，看着那团雾气在面前散了，又呵出一口。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又开了。这回开门的是个穿着绸袍的中年管事，面容和善，手里还拿着那张名帖。“陆掌柜？老爷请您进去，随我来。”

陆沉舟跟在他身后，穿过影壁，绕过一道游廊。师家的宅子的墙角种了几竿青竹，即便在这样的寒冬里也绿着，叶片上压了一层薄雪，青白相间，看着格外精神。

过了一道月洞门，到了一间暖阁前，管事停下脚步，侧身让开：“老爷在里面，陆掌柜请。”

陆沉舟推门进去。

暖阁里暖融融的，混着淡淡的茶香。窗下摆着一张紫檀木的长案，案上散落着几卷字画，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弯腰凑在一幅展开的卷轴前，细细地看。听见脚步声，他没有立刻回头，把最后那一截卷轴看完了，才直起腰，转过身来。

师哲比陆沉舟想象中年轻一些，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绸袍，袖口绣了一小枝墨竹。

他目光落在陆沉舟身上，带着那种常年鉴定古玩养出来的、不动声色的打量。

“陆沉舟？”他开口，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尾调，“望舒火锅——这名字我听过，这些日子京城里传得不少。你那火锅店，我还没去过，倒先见到人了。”他说着，伸手示意陆沉舟坐下，“坐吧。茶刚沏的。”

陆沉舟在他对面坐下来，接过茶盏，没有急着喝，先搁在手心里暖着。

“师先生，晚辈今日登门，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师哲挑了挑眉，也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呷了一口：“你倒是直接。说吧。”

陆沉舟没有绕弯子，把城南城北雪灾塌房、难民无处可去的事说了一遍。说到后来，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单子，摊开，放在桌上，转了个方向，推到师哲面前。

师哲低头看了一眼，目光从那几行字上慢慢扫过去——帐篷、粮食、衣物、药材、柴火，每一项后面都空着，等着被填上数字。

他的目光在“药材”那一行多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看着陆沉舟。

“你这是什么意思？”

“晚辈今日上门，是来向师先生求一份善缘。”陆沉舟说，“先生，眼下大雪纷飞，已经下了七八日，没有要停的趋势。城南城北的民宅塌了上百间，难民成千上万地流落街头，官府粮仓未开，富户束手观望。如果再这样下去，死的就不只是那些屋子不结实的人了。”

师哲端着茶杯，没有喝，只是淡淡的问道：“陆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陆沉舟继续说：“晚辈今日来，是想请师先生出粮出药，或者出钱出物。若能在雪停之前帮百姓修几间屋子，哪怕只是搭一些简易的棚子，至少能让那些拖家带口的人有个挡风的地方。如此一来，冻死的人会少一些，城里的乱象也会压下去一些。”

他顿了顿，想了一下，继续说道：“朝廷事后追查，雪灾期间主动赈济的商户，上头会看在眼里。这不是施舍，是积德。积德这件事，朝廷认，百姓也认。”

听完这话，暖阁里安静了几息。师哲把茶杯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