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哲不紧不慢地往椅背上一靠，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陆掌柜，你这话说得敞亮，我也跟你说几句敞亮话。”师哲抬眼看着他，“你也知道，我是做古玩字画生意的，跟粮食药材这些不搭界。我一个看画的，说句实话，那些老百姓的房子塌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师某人的钱财，也是自己一件一件真迹看出来的、一笔一笔买卖挣出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陆沉舟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师哲把手指搭在案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你今天让我出粮出药，我出了。明天又有雪灾，后天又有人上门，我是该接着出，还是不该出？出，我是个无底洞；不出，前头那些全白搭。”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陆沉舟脸上，“这世上受苦的人多了去了，你救得完吗？我救得完吗？真想救人的话，这辈子哪救得过来？你前脚救了这一批，后脚又来一批，永远没个头。我不是那种冷心冷肠的人，可我也不是那种谁来说两句软话就掏银子的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温和，但也不给人留下转圜的余地。

陆沉舟没有立刻接话。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什么。

“师先生说得在理。这世上受苦的人确实多，我一个开饭铺的，也救不完。”他顿了顿，“可我今天来，不是求师先生救天下人的。”

师哲挑了挑眉。

“我是来跟师先生做一笔交易的。”

师哲的手指停在了案沿上，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交易？你说说看。”

“这些物资——粮食、药材、柴火、帐篷——我列了清单，不是白要的。师先生出多少，等雪停了、灾过去了，我把这笔钱连本带利还给您。”他看着师哲的眼睛，“我可以立字据，按手印，拿望舒火锅做抵押。”

师哲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陆沉舟，目光里那种不动声色的打量比方才更深了一些。“你一个开火锅店的，拿什么还？雪停了以后，生意能好到哪去，谁也说不准。”

“我不光有火锅店。”陆沉舟说，“我还有火锅的配方，蘸料的配方，底料的配方，这些是我自己的东西，别人学不去。京城这么大，冬天这么长，只要雪停了，这些东西能换来的银子，比师先生出的那点物资多得多。”说完，他望向师哲，他相信师哲一定会同意，商人不可能算不出利益得失。

师哲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眼睛在陆沉舟身上停了一会儿。过了片刻，他笑了一声。“你这人，倒是会算账。”

陆沉舟没有接话。

“不过，”师哲拿起那张单子，目光又从那些条目上扫了一遍，“你说了这么多，又是还钱又是抵押的，我还是没听明白——你到底图什么？你一个开火锅店的，雪灾来了，大不了关门几天，等雪停了再开。你犯得着搭上自己的铺子、配方，挨家挨户地去求人？”

“为了家里。”陆沉舟说。

师哲的动作顿了一下。

陆沉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上。“我家里有个人，他看不了这些。他每天早上开门，看见巷子口的难民蹲在墙根底下，怀里抱着孩子，嘴唇冻得发紫，他就吃不下饭。他这两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趴在桌上写单子，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他抬起头，看着师哲。“我不是来帮那些灾民的。我是来帮他。他晚上能合上眼，我就觉得今天这事办得值了。”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师哲看着他，没有说话。那盏茶搁在案上，已经没有热气了，凝在杯壁上的水珠往下滑了一道细痕。

师哲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张单子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单子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药材后面添了一个数字——五十。又往柴火后面添了二百。放下笔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声音不高不低：“药材五十份，柴火二百捆。不用你还，也不用抵押——你刚才说那句话，我听着还算顺耳。”

陆沉舟愣住了。

师哲把单子推回来，指尖压在纸角上，看了陆沉舟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圆滑的笑，是更淡更短促的弧度，像是笑一下就得收起来似的：“别想多了。我只是觉得，你那个家里人挺有意思。为了让他晚上能睡个安稳觉，把铺子都押上了——我这辈子见过的人不少，这样的人不多。”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微微皱了皱眉，放下。“东西下午送到。你留个地址就行。”

陆沉舟站起来，抱拳行了一礼。“多谢师先生。”

师哲摆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圆滑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别谢。你那火锅店，等雪停了我得去尝尝——看看值不值得你拿来抵押。”

陆沉舟也笑了：“随时恭候。”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合上的声音在暖阁里轻轻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师哲坐在原处，手里转着那支笔，目光落在窗外那丛压着雪的青竹上。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为了家里人——倒也算个不错的理由。”

陆沉舟出了门，看了看清单，这还远远不够，他还要继续敲下一家。